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曦薇没有睡。她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方晴给的信息还不够——方会计去了“大城市治病”，但她没有说具体是哪里。A城周边的几个城市都有可能，也可能就在A城。

她打开了方会计女儿方晴的电话记录。这是她的强项，通过基站定位，可以大致判断她的活动范围。方晴的电话在最近一个月内，频繁与一个号码联系，而这个号码的归属地是A城。

林曦薇追踪那个号码的位置。信号集中在城西的一片老旧居民区，离她以前实习的公司不远。

方会计就在A城。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拿上背包，换了一双运动鞋，悄悄出了门。楼道里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下楼，走到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是个年轻人，看了一眼她的背包：“这么晚还出门？”

“有事。”

车子驶向城西。夜很深，路上几乎没什么车，路灯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手术台。

她在离目标区域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步行进入那片居民区。这里是A城的老城区，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没有电梯，没有物业，巷子里堆着杂物，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

手机上的信号越来越强，目标就在前方。

她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单元门虚掩着，门禁早就坏了。

她走进楼道，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四楼，左边那间。

门是老式防盗门，漆面起泡。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听音器，贴在门上。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连电视声都没有。

她试着轻轻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一些。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像老人穿着拖鞋在地上拖。门开了，露出一道缝。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后，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浑浊。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

“方叔叔，我是林曦薇。林正阳的女儿。”

老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盯着林曦薇看了很久，嘴唇翕动，最后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台灯。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易经》，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坐。”方会计指了指沙发，自己慢慢坐回藤椅里。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手在抖，茶洒了一些在茶几上。

“方叔叔，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方会计的声音很低，“你舅舅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查你爸妈的事。”

“他联系过你？”

“不止一次。”方会计放下茶杯，“他让我走远点，别让你找到我。他说你太像你爸，知道真相了一定会去冒险。他不想失去你。”

林曦薇的手攥紧了膝盖。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你爸对我有恩。”方会计的眼眶红了，“当年是他在公司力排众议把我提上去的。我退休的时候，他还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让我去他朋友的公司。我是个没出息的人，没能报答他。现在他的女儿来了，我不能再躲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曦薇。

“你爸出事之前，让我保管这些东西。他说如果哪一天他出了事，就把这些交给你。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你来找我。”

林曦薇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

“这里面是什么？”

“账目。你爸查的那家公司的黑账。很多数字，我看不太懂，但他说这些都是证据，能证明那家公司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那家公司叫什么？”

“盛达贸易。表面是做进出口的，实际上资金流向很复杂，涉及好几个离岸账户。你爸当时怀疑这个公司和三年前那场大火有关。”

林曦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盛达贸易。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她父亲的笔记里，但之前没有太在意。现在看来，这是她父亲留下的关键线索。

“方叔叔，你为什么不早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舅舅？”

方会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舅舅……也牵涉其中。”

林曦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不是说他参与了那场大火。但那些账目里，有一部分资金流入了恒隆地产的账户。虽然是经过多层中转，但你舅舅不可能不知道。他……也许只是默许，也许没有动那些钱。但我不敢赌。”

林曦薇捏着信封，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舅舅对她说的话——“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想起舅舅拦住她不让她查，想起舅舅说“我会处理”。他不是阻止她查真相，而是怕她查到不该查的人。

“这些账目，还有其他备份吗？”林曦薇问。

“没有了。”方会计摇头，“你爸手里的那份，给了陆家的人。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份了。”

“给了陆家？”

“你爸出事前一个月，让我去了一趟陆家，把一份资料交给陆天珩的父亲，陆怀远。他说如果他有不测，陆家会帮你。”

林曦薇的脑子里电光石火地串起了什么。

陆天珩来找她，说是因为公司股价风波——但那只是借口。他父亲陆怀远手里有她父亲留下的资料，所以陆天珩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查什么。所以他在雨夜出现，带她上车，一步步接近她。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跟进父亲留下的任务。

或者说，他在替父亲继续她父亲未完成的事。

“方叔叔，谢谢你。”林曦薇站起来，“这些账目，我会好好查。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那些人如果知道你见过我，会来找你。”

“我一个糟老头子，怕什么？”

“你不怕，我怕。”林曦薇看着他，“方叔叔，我爸妈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帮过我的人。”

方会计的眼眶更红了，他点了点头。

“我去收拾东西。你舅舅给我在乡下安排了个地方，我一直没去。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林曦薇等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想着舅舅的脸。她对舅舅的感情很复杂——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护着她的人，但他也瞒了她太多事。

方会计从卧室出来，拎着一个旧旅行袋。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杯，没有带走。

林曦薇帮他拎着包，两人下楼。

夜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林曦薇叫了一辆网约车，把方会计送到城南一个偏僻的快捷酒店，先安顿一夜。

“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去乡下。我舅舅安排的地方，应该安全。”

方会计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曦薇，你舅舅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保护你。有些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曦薇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下楼，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陆天珩。

“你又在哪？”

她迟疑了一下，打字：“酒店，城南。”

“哪个酒店？”

“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已经在这片了。发定位。”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

五分钟后，那辆迈巴赫停在路边。她上车，没有看他，系上安全带。

“你又去找方会计了？”陆天珩没有发动车子，侧脸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从城北回来的车上，我猜你第二天会去城西。那片老居民区最近有一个新注册的手机号，跟方会计的女儿有联系。我想你也会查到。”

林曦薇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

“你查到了什么？”陆天珩问。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但没有递给他。

“这些是我爸留下的账目，涉及一家叫盛达贸易的公司。你听过吗？”

陆天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

“听过。”他说，“盛达贸易是陆氏集团的子公司。”

林曦薇的手微微收紧。

“你爸的公司？”

“名义上是。但实际的控制人不是陆家。我爸说过，这家公司背后有别的股东，资金往来很复杂，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那你知道这些账目里有一部分资金流入了恒隆地产的账户吗？”

陆天珩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林曦薇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真假。但他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

“林曦薇，我知道你不完全信任我。但你手里那些证据，如果交给我，我能帮你查清楚。”

“为什么给你？”

“因为陆氏有专门的财务法务团队，有恒隆没有的资源。而且——”他顿了顿，“我爸手里也有你爸留下的另一份资料。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林曦薇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你爸为什么帮我爸？”

“因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陆天珩的声音低下来，“这件事，我爸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劝住你爸。他不想同样的遗憾再发生第二次。”

车里安静了。

远处有猫叫，一声一声，像婴儿的哭声。

“好。”林曦薇把信封放到座椅中间的储物盒上，“但有一点，所有的进展，你都要告诉我。不能再瞒我任何事。”

“我本来就没瞒过你。”陆天珩发动车子。

“那你怎么解释你安排老刘让我去那家公司实习的事？”

陆天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老刘给你发过邮件，说‘事情办妥了’。我知道你让他安排我进那家公司。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陆天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曦薇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让你进那家公司，是因为那里是盛达贸易的一个前哨。周总帮盛达洗钱，但那家公司也在盛达的监控范围内。我想让你帮我查出盛达的运作方式。但我没想到你会被Cici刁难，没想到你会被抢方案，没想到你会过得那么难。”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不在乎。”林曦薇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意，只是陈述。

陆天珩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一开始，我不在乎。对我来说你是林正阳的女儿，是查清真相的钥匙。但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开始在乎了。”

林曦薇没有接话。

车子到了出租屋楼下。她推开车门，下车。

“林曦薇。”陆天珩叫住她。

她站住，没有转身。

“那些账目，我会让人分析，有结果马上通知你。还有，你以后去见任何人，能不能先告诉我？不是我监视你，是——你一个人不安全。”

林曦薇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

“好。”她没有回头，走进了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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