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方会计

高铁穿过平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

林曦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上是方会计的资料——陈叔发来的那份。地址精确到了门牌号，还附了一张照片：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

方会计全名方德茂，今年五十九岁，退休前在恒隆地产干了二十多年。他辞职之后，全家搬到了这座南方小城，开了一家小超市，从此再没跟A城的任何人联系过。

林曦薇给他打过电话，没人接。发过消息，没人回。

所以她决定直接去。

高铁到站，她走出车站，叫了辆车。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那地方我知道，老城区，路不好走。”

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下的铁门敞开着，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林曦薇上楼，在三楼左边那间停下。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光。

“你找谁？”楼下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请问，方德茂住这儿吗？”

“老方啊？搬走了，上个月搬的。”

林曦薇的手指顿了一下。“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女儿来接的，说去什么大城市治病。老方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问题，去年还住了两次院。”

林曦薇谢过老太太，下楼。站在楼门口，看着那条窄巷子，心里有点乱。方会计搬走了，去了大城市治病，他女儿来接的——但资料显示，他女儿也在A城。所以她是从A城来接的，又回了A城？

林曦薇翻开手机，查询方会计女儿的信息。在恒隆地产的离职人员名单里，方会计的女儿方晴，几年前也曾在恒隆工作过，后来辞职，去向不明。

但她查到了方晴现在的住址——A城，城北，一个新开发的小区。

方会计没离开A城，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

林曦薇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她走到路口，正要叫车，手机震了。陆天珩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陈叔说你去了外地。”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叫的车来了，上车后报了A城城北的地址。

司机愣了一下：“姑娘，那可远着呢，得开四五个小时。”

“没关系，出发吧。”

车子驶上高速。夜幕完全落了下来，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路面上其他车辆的车灯，星星点点。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舅舅。

“薇薇，你去找方会计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叔告诉我的。他说你去了外地，我一猜就是。方会计的事，你不要掺和，那个人很复杂。”

“舅舅，你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方会计知道的太多了，他离开恒隆，是自愿的，也是被迫的。这些年他一直在躲，你找他，他不见得会帮你。”

“为什么？”

“因为他怕。他怕说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林曦薇攥紧了手机。

“那你呢？你不怕吗？”

“我怕。但我更怕失去你。”林远山的声音低沉下来，“薇薇，你爸妈的事，我一直没放弃。但有些事，需要时间。你一个人去查，太危险了。”

“舅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但你在我眼里，永远是。”

电话挂断了。林曦薇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窗外高速公路上，路灯连成一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深夜十一点，车子到达城北。小区的保安拦住了她，要求登记身份。她报了方晴的名字，保安查了查，说：“方女士住八号楼，但这么晚了，人家可能已经休息了。”

“没关系，我去看看。”

八号楼在小区最里面，楼下有门禁。她按了方晴家的门牌号，等了很久，没人应答。正准备离开，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眉眼和方会计有几分相像。

“你找谁？”

“方晴女士？我找你父亲方德茂。”

方晴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我叫林曦薇。我父亲是林正阳。”

方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她用力推门，想把门关上。

林曦薇伸手挡住了门。

“方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问你父亲几个问题。”

“他不在。”

“他在A城，我知道。我查到了他的新住址。如果您不想让我直接去找他，您也可以告诉我——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方晴的手在发抖，门框被她攥得咯吱响。

“你走吧。”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爸他不会见你的。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任何事。”

“那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从一个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到一个开小超市的老头，他甘心吗？”林曦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方晴的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爸甘心？他每天半夜睡不着，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是什么事？”

方晴抬起头看着林曦薇，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年多前，我爸忽然辞职，说想回老家养老。我妈信了，我不信。后来我偷偷翻他的东西，发现他把所有的优盘、文件、记录全烧了。我问他在怕什么，他说——‘他们连林正阳都敢动，何况是我？’”

林曦薇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

“他知道我爸妈的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方晴擦了擦眼泪，“他什么都不敢知道。他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别让任何人找到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姓林。”方晴看着她，眼圈通红，“因为我爸说过，林正阳是他见过最好的老板。他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不会走。你来了，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儿，但我也不能假装没见过你。”

林曦薇沉默了片刻。

“方姐，谢谢你。我不逼你。但如果有一天，你父亲愿意说，请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上自己的号码，塞给方晴。

方晴攥着那张纸，看着林曦薇转身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曦薇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

她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夜风很凉。

手机震了一下——陆天珩。

“你在城北？我过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定位开着，我一直在看。”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设置，定位确实是打开的。她一直忘了关，或者说，她没想过要关。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已经快到了。”

远处，那辆黑色迈巴赫的灯光刺破夜幕，缓缓驶近。

林曦薇站在路边，看着它停下来。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她开始有些熟悉的脸。

“上车。”陆天珩说。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放着轻音乐，座椅加热开着。

“吃东西了吗？”他问。

“没有。”

“后座有吃的。”

她回头，看见后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热粥和包子。她用塑料袋包着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这种性格，一忙起来就不会吃东西。”

林曦薇嚼着包子，没接话。

车子驶离小区，汇入主路。

“方会计的事，你查到了什么？”陆天珩问。

“他知道一些事，但不敢说。”

“需要我帮忙吗？”

“怎么帮？”

“我可以让人去找他。我的人有办法让一个人开口，不伤人，但有效。”

林曦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

陆天珩没再勉强。

车子穿过市区，灯火通明。林曦薇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方会计那条线暂时断了，但她还有一个方向——那些账目。账目里涉及的海外账户，总会有线索。

“陆天珩。”她开口。

“嗯？”

“你认识K吗？”

车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陆天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爸的笔记里反复出现这个代号。他跟这件事有关。”

陆天珩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路，路灯稀疏，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K，是一个人的代号。”他终于开口，“这个人三年前在A城活动过，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我跟了他很久，查不到任何线索。他就像幽灵。”

“那他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爸出事之前，K的人一直在跟踪他。有人怀疑，是你爸掌握了K的把柄，K想让他闭嘴。后来你爸失踪了，K也跟着消失了。”

“现在他又出现了？”

“三个月前，有人在A城见过他的痕迹。正好是你进入那家公司实习的时候。”

林曦薇的手指微微攥紧。

所以，K可能知道她在那里。也可能，她进那家公司，就是K设的局。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她转过头看着陆天珩，“你爸，陆怀远，跟我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停在红灯前。

陆天珩侧过脸看着她，表情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忽明忽暗。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后来我爸发现，你爸在为某个组织做事。他劝你爸退出，你爸不肯。再后来，我爸把这件事告诉了你舅舅。”

林曦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是我舅舅告诉他的？”

“你舅舅让我爸去劝你爸。说他们是同学，说话比外人管用。但你爸不听。再后来，你爸就出事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我舅舅知道我爸妈在查的那个组织。”林曦薇说，“他甚至知道那很危险。但他没有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林曦薇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她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父母出事前，父亲查到了“潘多拉”组织的账目，方会计经手了那些账目，舅舅知道父亲在查，陆怀远劝父亲退出，但父亲不肯。然后父亲失踪，母亲也跟着失踪。方会计跑路，舅舅接手恒隆，陆怀远近况不明。

而现在，K又出现了。在她进入那家公司实习之后。

为什么是那时候？因为那家公司跟“潘多拉”有关？还是因为K一直在某个地方盯着她？

“到了。”陆天珩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

林曦薇推开车门，下车。

“林曦薇。”陆天珩叫住她。

她回头。

“不管你要做什么，记得叫上我。别一个人。”

她看着他，点了头，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站定，开锁，进屋。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月光照在床单上，像一摊水。她放下背包，坐到电脑前，打开。

屏幕亮起来，那个黑色的“V”安静地看着她。

她点开搜索程序，输入——“方德茂，现住址，A城”。

程序开始运行。她靠在椅背上等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天珩。

“你到屋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上正在滚动的数据。

方会计，她一定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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