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故人

高铁飞驰。

林曦薇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隔绝了车厢里的嘈杂。电脑开着，屏幕上的数据在持续滚动——夜枭给的那份U盘里的内容，她还在分析。

方会计住的地方叫青溪县，在南方山区，从A城坐高铁过去要将近八个小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儿，只给舅舅回了条“收到”就关了机。

她需要独自去见方会计。

那个人知道太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可能会要他的命。如果她带人去，方会计不会开口。如果她带的人里有不该带的人，方会计可能连见都不会见她。

林曦薇把电脑屏幕转向车窗，确认旁边座位的人看不到，然后点开了另一个窗口。

她在查陆天珩。

夜枭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陆天珩不是。”不是可靠的人。那他是谁的人？

她调出了陆天珩过去三年的通话记录。这不难，她有自己的渠道。记录很长，密密麻麻，她一条一条地扫。

大部分是工作电话，打给陆氏集团的高管、合作伙伴、律师。偶尔有私人号码，打给一个备注为“父亲”的号码。

陆怀远。

林曦薇点开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频率不高，一个月两三次，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三五分钟。像普通的父子联系。

但她发现一个细节——每次陆天珩和他父亲通话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他都会联系同一个人。

那个人的备注是“老刘”。

林曦薇盯着“老刘”两个字。她想起舅舅公司的采购主管也姓刘，叫刘全，外号老刘——就是经手她那台电脑采购的人。就是这个老刘，把她的个人信息透露给了周总，导致她在公司的处境变得艰难。

交易记录显示，老刘的账户在三个月内收到过五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转账，总金额超过两百万。资金来源经过多层中转，最终指向一个离岸账户。而这个离岸账户，与她父亲账目里记录的那个“K”的账户，用的是同一家代理银行。

林曦薇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没有动。

一条线串起来了。老刘——陆天珩——陆怀远——K。

但中间还缺一环。陆天珩知不知道老刘和K的关系？他给老刘转账，是受父亲指使，还是他自己在做什么？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打开了陆天珩的邮件记录。这个有点难度，他的邮箱加密等级很高，但对她来说只是时间问题。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了三道防火墙和两层加密，终于进去了。

陆天珩的收件箱很干净，大部分是工作邮件，偶尔有几封私人邮件。她快速浏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内容。

然后她打开了已发送文件夹。

她找到了一封三个月前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老刘”。内容是：“事情办妥了。尾款已支付。后续不要再联系我。”

事情办妥了。什么事？

林曦薇往下翻，找到了更早的几封邮件，时间跨度半年。最早的是一年前，内容是：“尽快安排她入职。不要让她起疑。”

她。指的是她。

林曦薇靠进椅背，心往下沉。

陆天珩在一年前就知道她是谁。他在她被抢方案、被排挤、被孤立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他安排老刘把她推进那家公司，安排周总当那颗明棋，而他自己，始终站在暗处，等着她去找他。

她想起来了——那晚在雨里，他的车为什么会停在公司楼下？他怎么会那么巧地路过，那么巧地看见她，那么巧地知道她有U盘？

不是巧合。

是他在等她。

林曦薇关掉电脑，深吸一口气。车厢里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陆天珩在骗她。但他不是敌人。如果他真是敌人，他不需要在雨夜送她回去，不需要在楼下等一整夜，不需要给她买早餐。

他在做什么？他在接近她，在获取她的信任，同时又在利用她。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是那些账目，还是她父亲留下的那个“K”的秘密？

林曦薇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别空腹赶路。”她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然后她把纸条撕碎，扔进了座位旁边的垃圾袋里。

她不是小女孩了。不要被一点廉价的关心打动，不要被“他可能是真的在乎我”这种念头迷惑。她需要的是真相，不是感动。

她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查。

另一条线是方会计。

她通过沿途各个城市的监控系统，搜索方会计的踪迹。三年前他离开A城后，先去了老家，待了不到一周，然后搬到了青溪县。从此再没有离开过。

他住在县城边缘的一栋老居民楼里，深居简出，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他每周去一次菜市场，每月去一次银行。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林曦薇在地图上标记了他的住处，然后开始规划路线。她不会直接去找他。她要先观察，确认安全，再决定是否现身。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监视方会计。如果有，她的出现会害了他。

下午四点，高铁到达青溪站。

出站的人不多，林曦薇最后一个走出车厢。她没背那个破帆布包，换了一个更低调的黑色双肩包。卫衣帽子戴上了，口罩也戴上了。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出站口。

门口等客的出租车排成一排。她上了第二辆。

“去城南。”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没多话，踩下油门。

青溪县城不大，从高铁站到城南只开了十几分钟。林曦薇让司机停在离方会计住处两条街的地方，付了钱，下车。

她走进一家超市，买了一瓶水，在货架后面蹲了一会儿，观察街道上的情况。没有人跟踪，也没有人看起来像在蹲点。

她走出超市，沿着人行道往方会计的住处走。

老居民楼六层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晾衣绳上挂着被单，一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择菜。

林曦薇从单元门口走过，没有停。她绕到楼后面，看到一个铁门，半敞着。后门没有锁，直通楼梯间。

她走进去，上到四楼。

方会计住在402，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探测仪，贴在门上。

探测仪显示，门后没有生命迹象。

不在家。

她下了楼，走到对面的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她掏出手机，重新开机。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是陆天珩的。

“你去哪了？”“怎么关机了？”“看到消息回我。”“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别太累。”“我刚给你点了一份外卖，放你门口了。”“你没在出租屋。你去哪了？”

最后一条：“林曦薇，你在哪？”

她没有回复。

她拨通了夜枭名片上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知道你会打来。”夜枭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更低沉，“你去找方会计了。”

林曦薇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这种人，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

“他在家吗？”

“不在。他每周四下午会去城东的墓地，给他妻子扫墓。他妻子三年前去世了，就在你父亲出事前一周。”

林曦薇顿了一下。“他妻子怎么死的？”

“车祸。肇事司机至今没找到。方会计觉得不是意外，但你不会去查，因为没用。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证人，监控‘恰好’坏了。”

“是他让我父亲查账的吗？”

“他们一起查的。”夜枭说，“你父亲负责数据，方会计负责账目。你父亲出事之后，方会计知道下一个就是他。他跑了，但那些人没追他——因为他们知道，你父亲手里有全套的资料，方会计手里的只是备份。只要拿到你父亲那份，方会计的备份就没用了。”

“但你没拿到。”

“我没有。”夜枭说，“你父亲藏东西的本事，比你强。”

林曦薇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快回来了，我需要怎么跟他开口？”

“你不需要开口。”夜枭说，“他已经知道你会来。”

林曦薇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正从公园入口走过来。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菜。

方会计。

他走到长椅前，停下来，看着她。

“你是林正阳的女儿。”

林曦薇站起来。“方叔叔。”

老人的眼眶红了。“你长得像你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上楼说。这里不安全。”

林曦薇跟着他走进老居民楼，上了四楼。他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靠墙是一排老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一个中年女人的照片。

方会计把菜放在桌上，走到相框前，站了一会儿。

“我老伴。”他说，“三年前走的。车祸。绿灯，人行道，她走得慢。那辆车闯红灯，撞完就跑了。”

“是那些人干的？”

方会计转过身看着她。“你不该来这儿。”

“但你还是见我了。”

“因为我欠你爸的。”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拿着。这是我留的唯一一份备份。”

林曦薇接过信封，没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爸托梦告诉我的。”方会计的声音有点哑，“他说他闺女要来，让我把东西准备好。”

林曦薇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让眼泪落下来。

“方叔叔，我需要你跟我回去。”

“不行。”方会计摇了摇头，“我在这待得好好的。那些人早就不找我了，我回去就是送死。”

“我会保护你。”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保护我？”

林曦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她站在那台银色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黑色的“V”。

方会计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你是V？”

“我是。”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爸要是知道，该多骄傲。”

他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旧旅行袋出来。

“走吧。去哪儿？”

“A城。我舅舅会安排你住的地方。”

“林远山？”

“嗯。”

“他知道你来？”

“不知道。”

方会计犹豫了一下，还是背上旅行袋。“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林曦薇没有接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出门。

两人走到楼下，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林曦薇正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天珩发来的定位——他在青溪县高铁站。

她盯着那个定位，心里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愤怒。

他来接她了。但他怎么知道她在哪？

她回头看方会计，老人也拿出手机看了看，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街角拐过来一辆黑色面包车，没有挂车牌。车灯亮着，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曦薇拉着方会计往后门跑。

身后车门拉开的声音，有人喊：“站住！”

她没有回头，拉着方会计冲进楼梯间，把铁门从里面反锁。楼上的住户闻声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上楼！”她拽着方会计往上跑。

方会计年纪大了，跑了两层就喘不上气。林曦薇几乎是扛着他往上拖。她听到楼下有人在踹铁门，一声一声，闷响。

他们跑到顶层，六楼。门锁着，打不开。

林曦薇放下方会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插进锁孔。五秒钟，门开了。

他们冲上天台，风很大。

楼下传来喊声：“分两路，一个守前门，一个去后门！她们跑不了！”

林曦薇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六层，下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的顶层，中间隔着大约两米。

“方叔叔，你怕高吗？”

“怕。”

“那你别往下看。”

她把方会计推到天台边缘，让他先跳。老人闭着眼睛，一闭眼，跳了过去。落在对面楼顶的平台上，摔了一跤，但没事。

林曦薇跟着跳。落地的瞬间，脚踝震了一下，有点疼，但还能跑。

她拉起方会计，往对面楼的门洞跑。

身后，天台的门被踹开了。

两个人影冲出来，看见她们已经在对面的楼顶，骂了一声，开始往回撤。

林曦薇拽着方会计下了楼，从后门穿出去。

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路灯。她凭着手机地图上的方位，摸黑走了几条街，终于到了大路上。

一辆出租车正好经过。

她拦下车，把方会计塞进去。

“去高铁站，快。”

车子驶出，身后的黑暗里，隐约还能看见手电筒的光在晃。

林曦薇靠进座椅，大口大口喘气。

方会计坐在旁边，脸色煞白，手还在抖。

“你……你这几年，都过这种日子？”

林曦薇没有回答。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陆天珩发来的定位——他还在高铁站。

她要不要联系他？他能帮她们进站，帮她们上车。

但她也想问他——为什么他会知道她在青溪？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拨了过去。

“我在青溪高铁站。”她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解释，“你还在吗？”

“在。”陆天珩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第几站台？”

“还没进站。外面有车在追我们。”

“从西广场进，我在安检口等你。”

他挂了电话。

林曦薇攥着手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也许是敌人，也许是盟友，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今晚，她需要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