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裂痕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林曦薇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照片、名片、U盘。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枕头旁边。

照片上，父亲和陆怀远并肩站在政府大楼前。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刚谈完什么公事，顺道在门口合了张影。没有什么特别。

但夜枭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你父亲出事之前，最后一个见他的人，就是陆怀远。”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陆怀远”。词条很短：陆氏集团创始人，前董事长，现退居二线。配了一张照片，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笑容温和。和照片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比，老了很多，但眉眼没变。

林曦薇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没有见过陆怀远。她父亲的朋友不多，来往的生意伙伴她从不过问。但“陆”这个姓，在A城不算常见，而陆天珩恰好出现在她生活里，恰好坐到了恒隆第二大股东的位置，恰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来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她又拿起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公司，没有任何标识。她把号码输入手机，存了一个新联系人——“夜枭”。然后打开电脑，插上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密码，双击就打开了。

里面是几十个文档，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她父母出事前一个月。最后一个是三个月前，正好是她开始在那家公司实习的时候。

林曦薇点开第一个文档。

是她父亲的笔记，以第一人称写的，像日记，又像工作日志。日期：三年前的二月。

“今天和陆怀远见面。他提到组织内部有分歧，有人想收手，有人想做大。他让我小心，说最近有人在查我的底。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

她点开第二个文档。

“三月。方会计突然辞职，没跟我打招呼。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不回。他走之前把近五年的账目全部重新做了一遍，备份放在我书房的暗格里。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三个文档。

“四月。有人在跟踪我。不像是普通的商业调查，更像是……盯梢。我告诉薇薇，让她这段时间别回家，住学校去。她说她不怕。我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第四个文档。

“五月。组织的人找我谈话。他们怀疑我泄露了内部信息。我否认了。但他们不信。陆怀远替我说了话，但没用。他们让我交出所有数据，限期一周。我知道，交出数据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第五个文档。

“五月末。我把所有证据藏好了。在城南老宅的暗格里，还有书房的保险箱里。如果我真的出事了，薇薇会找到的。她聪明，像我。不，比我聪明。”

最后一个文档，日期是她父母出事的前一天。

“明天他们就要动手了。我走不了，他们盯得太紧。但我不能让薇薇卷进来。我让远山把她带走了。远山会照顾好她。如果你们看到这些文字，请帮我找到薇薇，告诉她——爸妈对不起她，没能陪她长大。但爸妈爱她。永远。”

林曦薇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电脑屏幕的白光照着她的脸。

她没有哭。

三年前跪在老宅前的那一夜，她就把眼泪哭干了。从那以后，她不会再为这件事哭了。

但她知道，这些文档里还藏着更多的东西——名字、时间、地点。那些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

她从文档里提取出所有的人名、地名、日期和数字归类。

人名：陆怀远，方会计，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代号“K”。

地名：城南旧林宅、翠屏山防空洞、还有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华南基地”。

日期倒没什么特殊的，基本都是那几个月。但她注意到，父亲失踪前一周，有一个人名频繁出现——K。

K是谁？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个代号。出现在交易记录里，出现在通话记录里，出现父亲的笔记里：“K今天发来指令，要求我交出全部数据。”“K的人已经在A城了。”“K不会放过我的。”

林曦薇把“K”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又整理了账目数据。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座迷宫。但她看懂了一件事——这些账目不是她父亲公司的账，而是恒隆地产某个隐秘账户的流水。时间跨度五年，金额巨大，涉及多个海外账户。

而方会计，就是经手这些账目的人。

林曦薇靠进椅背，揉了揉眼睛。

方会计。她记得这个人。瘦高，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小时候还抱过她。她父亲出事前一个月，方会计突然辞职，全家搬走了，没有任何预兆。舅舅说他是年纪大了想回老家养老。

但文档里，她父亲写道：“方会计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不安。

林曦薇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舅舅”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半天没有按下去。

如果方会计是被舅舅安排走的，那舅舅知道多少？如果舅舅知道账目的事，又瞒了她多久？

她放下手机，没有打。

不是不信任，是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才能去问该问的问题。

她又打开了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这个软件没有图标，没有名字，只有她一个人在用。她输入一行指令，按下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个搜索框。她输入“K”“潘多拉”“华南基地”等几个关键词，然后等待。

全球范围内，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数据库中，凡是有这些关键词出现的地方，都会被她的程序抓取、分析、归类和整理。

程序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跑完。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云散了，月光重新照下来。

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迈巴赫。车里亮着灯，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陆天珩还没走。

林曦薇盯着那辆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送她回来，没有上楼，就那么在楼下等着。等什么？等她再出事，好第一时间冲上去？还是等她睡着了好在车上眯一会儿？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猜。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手机关了声音，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不想看，不想回，不想想。

但脑子里停不下来。

文档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她脑子里钻，那个叫K的代号，那个叫华南基地的地方，还有陆怀远站在政府大楼前的照片。

她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年前的老宅。火烧得很大，整栋楼都在塌，她站在外面，喊爸妈喊到嗓子哑了，没有人应答。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一条是陆天珩的：“我在楼下便利店，给你带了早餐。”一条是舅舅的：“薇薇，昨晚陈叔把方会计的地址找到了，发给你了。另，你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注意安全。”还有一条是未知号码的，只有一行字：“你只有一个月。”

林曦薇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拿起手机，先给舅舅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夜枭”的名片，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她退出通讯录，没有拨。

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先找到方会计。

她还需要查陆天珩。

她还需要弄清楚，舅舅到底知道多少。

打开陈叔发来的地址，方会计在两千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坐高铁要七八个小时。

林曦薇开始收拾东西。

背上那个破帆布包，带上电脑，换了一双好走路的鞋。她没有化妆，也没有照镜子。今天的她不打算让任何人记住长相，她只想让方会计开口。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提着一袋早餐。

“林曦薇女士？这是您的外卖。”

“我没点外卖。”

“点餐的人姓陆。”

她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杯热豆浆、一个三明治、一盒小番茄。袋子里还塞着一张纸条：“别空腹赶路。——陆”

林曦薇看着那张纸条，站了一瞬，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

下楼。

楼下那辆迈巴赫已经不在了。她看了一眼停车的位置，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油渍，没有垃圾，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约了一辆车。

车子很快就到了，还是上次那个司机。

“姑娘，又去翠屏山？”

“不，去高铁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林曦薇靠车窗边，看着窗外的人——赶着上班的白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在路边吃早餐的工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为某件事赶路。

她也是。

她要去找一个失踪了三年的老会计，去弄清楚那些账目背后的真相。

至于陆天珩——

她低头看着口袋里的纸条。

“别空腹赶路。”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嘴上说的是“合作”，做的事却像是关心。但关心是真是假，她分不清。

也许她从来就没分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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