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斯第尔格

苏夜在岩洞里待到后半夜才真正睡着。

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那个灰蓝眼睛的弗雷曼人虽然救了他，给了他水和食物，但他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不知道属于哪个部落，不知道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苏夜靠在岩壁上，右手握着黄泉契约刃的刀柄，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始终保持着警觉，捕捉着洞穴里任何细微的声响——水滴落入石盆的声音，油灯火苗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通道中若有若无的风声。

但那个人没有回来。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苏夜才真正睡着了。睡得并不沉，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梦，梦里全是沙虫的巨口和漫天飞舞的黄沙。他梦见自己被沙虫吞了进去，在那些环形利齿之间翻滚挣扎，怎么也爬不出来。然后他看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门后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像沙漠中狼群的目光——

苏夜猛地惊醒。

油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一盏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洞穴里光线昏暗，但透过通道入口能看到一丝淡蓝色的光——天亮了。

苏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流血。新换上的蒸馏服贴合身体，比他之前那件破烂货舒服多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石头，它已经不发热了，但握在手心里依然有种温润的感觉。

苏夜没有多做停留。他把剩下的压缩干粮和水装进背包，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走出通道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晨光洒在干涸的河床上，将岩壁染成温暖的赭红色。空气中还带着夜晚的凉意，但太阳很快就会把这点凉意蒸发殆尽。苏夜站在河床底部，环顾四周，判断了一下方位。

昨晚被沙虫追赶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但好在他有那张从哈克南士兵身上缴获的地图。苏夜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摊开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特征，大致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他现在在沙漠中部偏南的区域，距离弗雷曼人的主要活动区大约还有半天路程。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落脚点，但苏夜不确定哪些是安全的，哪些已经被哈克南人控制了。

苏夜收起地图，选择了西北方向的一条路线，开始步行。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气温达到了四十几度。蒸馏服的散热系统在全力运转，但苏夜依然感到闷热难耐。水囊里的水还剩不到三分之一，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到明天中午。

苏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前方沙丘上的人影。

三个人。

他们都穿着标准的弗雷曼蒸馏服，背着步枪，正站在沙丘顶端俯瞰着他。他们没有隐藏自己，也没有举枪瞄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等他主动走过去。

苏夜停下了脚步。

双方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在炎热的空气中对视了几秒。然后，中间的那个人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不是威胁性的，而是示意他过去。

苏夜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开脚步，朝他们走去。

走上沙丘顶端时，苏夜才看清这三个人的样貌。他们都是中年人，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锐利而警惕。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比其他两人高出半个头，肩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腰间挂着一把造型独特的弯刀。

那人打量了苏夜几秒钟，目光在他的蒸馏服和他腰间的黄泉契约刃之间来回扫视。

“这件蒸馏服不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苏夜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一个灰蓝色眼睛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人眯起了眼睛。他身边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灰蓝色的眼睛，”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他长什么样？”

“中等身高，四十岁左右，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耳根到下颌。”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

他没有解释“他”是谁，苏夜也没有追问。但从他的语气中，苏夜能感觉到那个救他的人在这个部落中的地位不低。

“你为什么会在沙漠里？”那人问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区域不是商队路线，也不是走私通道。你从哪里来？”

苏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香料走私船，”他说，“船在风暴中失事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在沙漠里走了两天，遇到了那个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说辞。厄拉科斯上经常有香料走私船在沙漠中穿梭，遭遇沙虫或者风暴后全军覆没的事情时有发生。一个幸存者流浪在沙漠中，被路过的弗雷曼人所救，这种故事虽然不常见，但也算不上离奇。

那人盯着苏夜看了很久，久到苏夜几乎以为他要揭穿这个谎言。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走下沙丘，另外两人分列两侧，将苏夜夹在中间。苏夜跟着他们穿过几座沙丘，来到一片低洼地。洼地里搭着几顶帐篷，有十几个人在活动——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在修补蒸馏服，有的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看到苏夜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那些目光中带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那人带苏夜走到最大的一顶帐篷前，掀开门帘，示意他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凉爽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沙草地毯，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点着一盏油灯。一个男人坐在桌后，正在低头看地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苏夜印象深刻的臉——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气场。他的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他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痕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诉说沙漠的故事。他的目光落在苏夜身上时，苏夜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

“首领，”带苏夜来的人开口道，“这个人说他是一艘香料走私船的幸存者，被——”

“我知道。”那人打断了手下的话，目光依然停留在苏夜身上，“奥塞姆已经告诉我了。”

奥塞姆。这大概就是那个救他的灰蓝眼睛男人的名字。苏夜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叫什么？”首领问道。

“苏夜。”

“我叫斯第尔格，”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泰布穴地的首领。你来到了我的部落，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你说你是香料走私船的幸存者。但我见过很多走私贩子，他们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你这样镇定。一个在沙漠里流浪了两天的人，不应该有这么镇定的眼神。”

苏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我经历过很多事情，”他说，“比在沙漠里迷路更糟糕的事也有过。”

斯第尔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也许吧，”他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但既然你来到了我的部落，你就得遵守我们的规矩。你愿意吗？”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规矩。”

斯第尔格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苏夜的回答有些意外。他旁边的几个人露出了不满的表情，但斯第尔格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规矩很简单：第一，服从部落的安排；第二，不泄露部落的秘密；第三，为部落做出贡献。只要你做到这三点，你就可以留下来。”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你就得离开。”斯第尔格的语气很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很清楚——离开这片沙漠，对于一个没有补给、没有向导的外来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接受。”

斯第尔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带苏夜去休息。

苏夜跟着那个人走出帐篷时，听到身后传来了斯第尔格的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

“奥塞姆很少救人。他既然救了你，说明你有值得他救的价值。别让我失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