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弗雷曼人

苏夜在暮色中行进了大约三个小时。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橙红色过渡到深蓝色，再到近乎墨黑的颜色。沙漠的夜晚来得很快，温差也大得惊人——白天还热得让人窒息，现在气温已经降到了需要裹紧长袍的程度。

他没有停下来。

夜晚的沙漠比白天安全一些——至少不用担心被太阳晒死。但夜晚也有夜晚的危险：能见度降低，容易迷失方向；沙虫的活动频率在夜间反而更高；还有一些夜行性的沙漠生物，也会在夜晚出来觅食。

他尽量沿着沙丘的背脊走，利用星光和定位仪上微弱的屏幕光亮辨认方向。定位仪的电池已经快耗尽了，屏幕上的地图时亮时暗，但他已经记住了大致的方向——东北偏东，废弃采集站，大约还有十公里。

就在他翻过一座较高的沙丘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星光，也不是反射。是真正的、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微微闪烁。

火光。

苏夜立刻伏低身体，趴在沙丘顶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火光的位置大约在两公里外，不大，像是篝火。从火光的稳定性来看，不是野火，而是被人为控制着的。

可能是弗雷曼人的营地。

也可能是哈克南的巡逻队。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靠近观察。

他熄灭了定位仪的屏幕，将其收进怀中，然后利用夜色和沙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火光的方向靠近。黄泉潜行在他移动的过程中间断性地发动，将他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在距离火光大约五百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趴在一座沙丘的背面，只露出半个头，透过沙丘顶端的草丛缝隙观察。篝火位于一处低洼地，周围有三顶用沙漠色帆布搭成的简易帐篷。篝火旁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蒸馏服，脸上围着布巾，看不清面容。在他们的身边，放着几把长管步枪。

蒸馏服。

那是弗雷曼人的标准装备。

苏夜稍微松了一口气。弗雷曼人虽然不是朋友，但至少比哈克南好打交道。他们对外来者持警惕态度，但并不嗜杀——前提是你不表现出敌意或威胁。

他需要水。需要情报。需要知道那个废弃采集站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眼前的这个弗雷曼人营地，可能是他获取这些信息的最佳途径。

他从沙丘上站起来，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火光走去。

“喂——！”

他喊了一声，用的是他在降临后被乐园灌输的基础弗里曼语。发音很不标准，但应该能听懂。

篝火旁的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其中一人端起长管步枪，枪口对准了他。另一人则迅速退到帐篷旁，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站住！”端枪的那人用弗里曼语喝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报上你的身份！”

苏夜停下脚步，双手仍然举着。

“幸存者，”他用弗里曼语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香料走私船的幸存者。我的船坠毁了，我需要水和指引。”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端枪的那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装备上停留了几秒——他那件灰褐色的长袍，腰间挂着的【黄泉契约刃】，以及挂在肩上的水囊。

“你的武器，”那人说，“放到地上。”

苏夜照做了。他弯腰，将【黄泉契约刃】连同刀鞘一起解下，放在面前的沙地上，然后后退了两步。

端枪的那人向同伴示意了一下。另一人快步走过来，绕着苏夜转了一圈，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武器。在确认没有之后，他向端枪的那人点了点头。

端枪的那人这才放下枪口，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你是哪艘船的人？”他问。

苏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在坠毁扑翼机残骸中找到的那张地图上，印着一家小型香料运输公司的标志。他指了指东北方向：“‘沙狐号’。我们在昨天夜里遇到了沙暴，引擎故障，迫降在大约四十公里外的沙丘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说得很流利，语气中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虚弱——这部分倒不是装的，他确实已经很累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你的口音很奇怪，”那人说，“不像任何一个部落的人。”

苏夜心中一紧，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是从外围来的，”他说，“我的父母是走私者，我在船上长大，很少与部落接触。”

这个解释似乎让对方接受了。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篝火旁，从一个水囊里倒出一碗水，端过来递给他。

“喝吧。”

苏夜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确认水质没有问题之后，才小口小口地将水喝完。水很清凉，带着一点金属味，但在沙漠中，这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谢谢。”他将碗递回去。

那人接过碗，示意他到篝火旁坐下。苏夜走过去，在火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伸出双手靠近火焰取暖。夜晚的沙漠确实很冷，他的手指都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了。

另一名弗雷曼人——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这时开口了。

“你说你要去废弃采集站？”

苏夜转过头，看向那人。那人的脸被布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灰蓝色。

“是的，”苏夜说，“我的定位仪显示那边可能有补给。”

“有补给，”那人说，“但也有哈克南的人。”

苏夜的心一沉。

“哈克南？”

“他们三天前占领了那里，”那人说，“一个小队的兵力。他们在那里设立了前哨站，监视周边的香料开采活动。”

苏夜沉默了几秒。

废弃采集站被哈克南占领了。这意味着他不能直接过去——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过去。他需要重新规划路线，或者想办法绕过那个前哨站。

“你有地图吗？”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弗雷曼人问道。

苏夜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张从坠毁扑翼机中找到的地图，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地图，在火光下展开，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

“你在这里，”他说，然后手指向东北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废弃采集站在这里。如果你想绕过哈克南的前哨站，你需要从这里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绕过一个较大的沙丘区域。

“——这条路会多走大约十五公里，但相对安全。沿途有一处地下水渗出点，可以补充水源。”

苏夜仔细看着那条路线，将其牢牢记在脑海中。

“多谢，”他说，“这份恩情我会记住。”

那人将地图还给他，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说不定哪天，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苏夜将地图收好，站起身来。

“我该出发了，”他说，“趁着夜色还能赶路。”

“你可以在天亮后再走，”另一名弗雷曼人说，“夜晚的沙漠不安全。”

苏夜摇了摇头。

“我有必须在天亮前赶到的地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那条新路线走去。

身后，篝火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弗雷曼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走私船的幸存者，”旁边的同伴低声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不是香料，也不是沙漠的味道。”

“那是什么？”

“死亡。”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又不仅仅是死亡。还有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将目光从苏夜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

“算了，这不关我们的事。”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伸手烤着火。

夜风吹过，卷起几粒沙砾，打在帐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在远处的黑暗中，苏夜正在加快脚步，沿着那条新规划的路线，向着废弃采集站的方向前进。

在他的身后，那座弗雷曼人的营火，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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