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堤的银子

览数阁的第一桩正式案子，是工部河堤工程款的亏空。

苏晚棠花了整整五天，把三年来所有的河堤账目重新核算了一遍。她的工作方式让谢珩派来帮忙的两个书吏目瞪口呆——她不用算盘，而是在一张大纸上画表格，把所有数据按年份、名目、金额、经手人排列，然后用红线标出异常值。

"这叫交叉比对。"她指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红线，对两个一脸茫然的书吏解释，"同一笔银子，在工部的账上写的是八万两，在户部的拨款记录上也是八万两——但实际到工部银库的只有三万两。银子从户部出来的时候是八万两，进工部的时候变成了三万两，中间差了五万两。这五万两去了哪里？"

书吏甲："林先生，这种事……京城哪个衙门没有？"

"有是一回事，多寡是另一回事。"苏晚棠用笔尖点了点表格最下面一行，"关键是——每一笔亏空都精确到'两'。你们看，四万八千两、五万一千两、五万九千两——没有一个整数。"

书吏乙想了想："精确到两……说明做账的人很仔细？"

"说明这是系统性的转移，不是顺手牵羊。"苏晚棠把三年来所有的异常数字圈出来，"顺手牵羊的人不会把数字做得这么干净——他会多扣一点、少扣一点，留下参差。但这里的数字，每一次扣的额度都经过精密计算，恰好在一个不会引起上级注意的范围内。"

她站起来，走到那幅白布前——白布已经被她修补过了，烧掉的部分用新布补上，重新誊抄了数据。

"做这种账的人，"她在白布上画了一个圆圈，把工部、户部、颐和宫三个节点圈在一起，"不是一个贪墨的小官，而是一个精通财务的操盘手。他用了一种非常高级的手法——把钱从A挪到B，再从B挪到C，每一步都留了合规的文书和签章。如果你只看一段，看不出任何问题。只有把三段连起来看，才会发现银子最终的去向和名目完全对不上。"

两个书吏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晚棠回到桌前，把工部账目和《算经》第十七页的梅花暗码摊开，逐一比对。

第一朵梅花，五片花瓣，3-7-1-9-5。

代入解密公式——

她算出了第一个关键数字：8400。

8400。

这个数字她在寒鸦司大牢里见过——囚粮银。

寒鸦司一年的囚粮银，正好是8400两。

苏晚棠的手指停在纸上。

工部河堤的亏空和寒鸦司的囚粮银，走的是同一条账路——有人在用工部的亏空填补寒鸦司的窟窿，或者反过来，用寒鸦司的暗账给工部的亏空做掩护。

两条暗线，同一个操盘手。

她正要继续往下算——

"砰。"

门被踹开了。

工部侍郎周彦带着四个护卫闯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我把你当了三天账房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的不耐烦。

他的目光在览数阁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的账册上。

"这些，"他指了指账册，"收了。"

护卫上前，把桌上的账册全部抱走。苏晚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他们像搬砖一样把她的心血一摞一摞搬出门。

周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棠。

"林先生，"他的语气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说话，"账本丢了就算了。命可别丢。"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苏晚棠坐在空荡荡的桌前，面不改色。

她伸手从《算经》的夹层里抽出一叠纸——账册的全部抄本，她早就做好了备份，藏在不同地方。周彦拿走的那些是正本，但她的分析笔记和暗码比对结果，全在这叠纸上。

不过——

她看着被搬空的桌面，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周彦来得太巧了。她刚算到关键位置，他就来了——说明览数阁里有眼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蹲下来检查门框——果然，门框右下角的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有人经常从门缝里偷看。

谢珩的人，还是赫连策的人？

苏晚棠回到桌前，把抄本收好。

管他是谁的眼线。账她已经记住了——三年来所有的异常数字，全部存在她脑子里。前世做审计养成的习惯：关键数据永远要背下来，不能只依赖文件。

周彦抢走了账本，但抢不走她脑子里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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