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览数阁

建阁的提议是苏晚棠提出的，但选址是谢珩定的。

崇文书院隔壁的一座废弃祠堂，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位置偏僻，周围没有住户。谢珩的人花了三天修缮——换了房梁，补了围墙，还在院墙四角安了暗哨。

苏晚棠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床被褥和一本《算经》。

"就这样？"谢珩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正堂，"不添些桌椅？"

"要添。"苏晚棠把被褥往木板上一铺，"但不是现在。先干正事。"

她在正堂的北墙上挂了一幅白布——三尺宽、一丈长，从房梁垂到地面。然后她从《算经》的夹层里取出绢帛，把破译出来的梅花暗码数字逐一誊抄在白布上。

数字一行一行写上去，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从最底层的原始数据，到中间的加密逻辑，再到最顶层的指向。她前世在白板上画过无数次数据流图，这次用的是毛笔和墨汁，但思路是一样的。

谢珩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

"你这是……"

"数据图谱。"苏晚棠头也没回，"所有的账目都有内在联系，就像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把已知的数据节点标出来，连上线，就能看出哪些节点是关键。"

谢珩听不懂"数据图谱"这个词，但他看得懂那幅白布上的连线——像蛛网，又像棋盘，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对应一笔账。

"你这脑子，"谢珩说，"到底是人还是算盘？"

"算盘不会吐槽。"苏晚棠蘸了蘸墨，继续写。

谢珩在正堂里转了一圈，看见角落里堆着的几箱账册——都是他提供的淑妃旧账和工部的部分抄本。他随手翻开一本，看不懂，又合上了。

"说正事。"他拉了把凳子坐下，"你要建这个览数阁，我答应了。但我有三个条件——"

"我知道。"苏晚棠打断他，"查出的账先给你过目，不查皇帝的秘密，随时听你调遣。我也有三个——"

"身份保密，不参与杀人，查出的账不能直接用来杀人。"谢珩接上了话，"你说的。"

"对。"

谢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要算清什么？"

苏晚棠的笔停了。

她没有回答。

——算清什么？算清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苏府为什么被灭门。算清是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在幕后，谁是棋子。算清她手里这本《算经》，到底记录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值得让一个家族从世上消失。

但她不能说。

因为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纨绔皇子，和苏氏灭门有没有关系。

"算清一本账。"她说，"一本二十年的旧账。"

谢珩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追问。

"行。"他站起来，"但有个事我得提醒你——赫连策在查你的底细。他的人昨天去了崇文书院，问了你三年来所有的行踪。"

苏晚棠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

"多谢殿下提醒。"

"别谢我。"谢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谢你自己脑子好使。在这京城，脑子好使的人活得久——但也死得快。"

他推门走了。

苏晚棠站在白布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连线。

她提起笔，在账册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账，从来不是算不清的。难的，是敢不敢落笔。**

写完这句话，她合上账册，继续在白布上标注数据节点。

夜深了，她点起油灯，翻出《算经》继续研究。翻到第四十一页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干枯的东西——夹在书页之间，薄如蝉翼，几乎感觉不到。

她小心地把那片东西取出来。

一朵压干的小梅花。

五片花瓣完好无损，但花瓣上有极细的墨点——不是自然生长的纹路，是人为点上去的。她把梅花放在灯下仔细辨认——每片花瓣上有三到五个墨点，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

苏晚棠的心跳加速了。

这就是梅花暗码的起点。

她正要开始比对墨点的位置和《算经》中的数字——

"起火了！"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喊。

苏晚棠猛地抬头，闻到了烟味。她冲到窗边——南面的厢房已经着了，火舌从窗棂里窜出来，映红了半个院子。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去抢救桌上的账册。但账册太多，她一个人抱不了——她把最重要的几本淑妃旧账和工部抄本塞进布袋，再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白布上的数据图谱——

白布已经烧了一角。

她冲过去把白布扯下来，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然后她想起了《算经》。

《算经》还在正堂的木箱里。

火已经从南厢蔓延到了正堂的屋檐。苏晚棠冲进正堂，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她摸到木箱，打开——《算经》还在。

她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

转身往门口跑的时候，一根烧断的房梁从头顶落下来。她侧身一避——避开了头，但手背被烧红的木炭烫了一下。

"嘶——"

她咬着牙冲出正堂，身后是轰然倒塌的半面墙。

苏晚棠站在院子里，抱着《算经》和白布，喘得像拉风箱。手背上已经烫出了一串水泡，疼得钻心。

谢珩的人很快赶来了，提着水桶灭火。火势不大，只烧了南厢和正堂的一角，很快就被扑灭了。

苏晚棠蹲在院角，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泡。

第一天开张，就被人放了火。

这是警告。

警告她别查了。

苏晚棠把手背在衣角上擦了擦，站起来，走进烧了一半的正堂，把没被烧毁的桌椅搬出来，重新摆好。

然后她坐下，翻开《算经》，继续看那朵压干的梅花。

火也烧了，水泡也烫了，账还没算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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