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琴弦与血

醉仙楼，二楼雅间。

沈绾坐在窗边，七弦琴横在膝上，指尖拨出第一个音。

今天弹的是《广陵散》。

一楼大厅里坐满了食客，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那个安静的女子——或者说，没有人敢注意。因为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是六皇子谢珩。

谢珩歪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酒杯，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标准的纨绔醉猫模样。

琴声渐入第三段。

沈绾的指尖在第五弦上做了一个极轻的颤音——这个颤音不在《广陵散》的原谱里，是她自己加的。频率、时长、音高，都经过精心设计，只有一个人能听懂。

太师明天要动手。

谢珩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啪。"

杯子摔在桌上，碎成三瓣。

"好曲，好曲！"他大声赞叹，声音响得整个二楼都能听见，"绾儿的琴艺又精进了！"

沈绾垂着眼，继续弹。

——知道了。

曲终。

沈绾收琴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第三弦——琴弦上有一种黏腻的触感，不像松香，不像汗渍。她低头一看。

血。

深红色的、半干的血迹，沿着琴弦蜿蜒而下，像一条极细的蛇。

这不是她的血。

沈绾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用袖子飞快地把血迹擦干净，一滴眼泪落在琴面上——她来不及擦，就被袖子一起抹去了。

昨夜谢珩回府的时候，左肩上多了一道剑伤。他说是"练剑不小心划的"——练剑能划出那种角度的伤？那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剑痕。

他中了太师的人的暗袭，却什么都不告诉她。

琴弦上的血，是他弹她琴时留下的——他的手上有伤，但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听她弹琴，假装若无其事地摔杯子回应她的暗号。

这个混蛋。

---

当夜，沈绾去了六皇子府。

她带了一瓶金创药——太医院的最好的那种，止血生肌，三天就能结痂。她翻墙进去的——堂堂太医院院首之女、京城第一才女，翻墙翻得比飞贼还利索，这也是被谢珩逼出来的本事。

密室在六皇子府后院，入口藏在一座假山后面。沈绾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一盏油灯照着四壁。正面墙上挂着一块灵位——"先妣淑妃刘氏之神位"。灵位前摆着一碗酒、三炷香，香已经燃尽了。

谢珩跪在灵位前，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件中衣，白色的，但肩上和后背的位置已经洇成了暗红色——伤口没有包扎，血把整件中衣浸透了大半。

沈绾站在门口，看着他跪在那里，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血渍斑斑的中衣凸出来，像两只折断的翅膀。

她走了进去。

"谢珩。"

他动了——肩膀微微一僵，然后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转过身——

纨绔的笑脸挂在脸上，一如既往。

"绾儿？这么晚了，你也来帮我练字吗？"

沈绾看着那张笑脸，看着他脸上的苍白，看着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中衣——

她一巴掌扇过去。

"谢珩，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谢珩被打懵了一瞬——不是被打疼了，是被打愣了。他看着沈绾，看见她眼眶通红、嘴唇紧抿、手里还攥着一瓶金创药——

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纨绔的笑脸一点一点碎裂，像面具底下是另一张更疲惫的脸。

"装到太师死的那一天。"他低声说。

沈绾把金创药放在灵位前，转身就走。

"绾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了。"

"别谢我。"沈绾头也不回，"先把药上了。你要是死在太师前面，我找谁算账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纨绔的笑，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最累的时候，听到有人骂他还能笑出来的那种笑。

沈绾走出密室，关上石门。

她靠在假山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一枚银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师让她送酒的那天，谢珩说"我算你会换酒"。

他算得没错。她确实换了。

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她不是不怕太师发现，而是比起太师的怒火，她更怕他死。

她更怕他死。

这个认知让沈绾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堂堂太医院院首之女，京城第一才女，在一个月亮亮得像银锭的晚上，靠在一座假山上，为一个天大的混蛋担心得要死。

她叹了口气。

"混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