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绾的毒

太师府的别院里，茶凉了三遍。

沈绾跪在太师崔鸿儒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是弹琴的手——但此刻这双手在发抖。

"绾儿。"太师的声音从茶案后面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去六皇子府，送一壶酒。"

沈绾的手指停了。

"什么酒？"

"醉生梦死。"太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你认得。"

沈绾当然认得。醉生梦死，太师府秘制的毒酒，无色无味，入喉即封喉，死状像醉酒而亡——验尸都验不出来。

她抬头，看见太师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死水，看不见底。

"义父……"

"你父亲在太医院的位置，"太师放下茶杯，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就看你这壶酒了。"

沈绾的手攥紧了。

她站起来，接过酒壶。壶是白瓷的，温润如玉，看不出里面装的是能杀人的东西。

她走出太师府别院的时候，月亮刚升过院墙。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月光照在白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拔开壶塞，把酒倒掉了大半。

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那是她从太医院偷出来的催吐药，无色无味，喝下去会剧烈呕吐，但不会死人。她把催吐药兑进壶里，补满清水。

如果谢珩喝下去，他会吐得昏天黑地，但不会死。太师问起来，就说是酒性太烈，六殿下不胜酒力。

她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六皇子府。

沈绾到的时候，谢珩正在院子里练字。不是真练字——他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太师老儿吃瘪图"。

沈绾走进去，把酒壶放在桌上。

"殿下，太师让我送酒来。"

谢珩放下毛笔，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她。

"你手在抖。"他说。

"夜风凉。"

谢珩没有拆穿。他拿起酒壶，拔开壶塞，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当着沈绾的面，仰头一口喝干。

沈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谢珩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笑了。

"绾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壶酒没毒。你换过了。"

沈绾愣住了。

"你——"

啪。

一巴掌扇在谢珩脸上。

不是沈绾扇的——她自己都没想到手会先于脑子动起来。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手掌还停在半空，谢珩的脸上印着一个红红的掌印。

"你明明知道酒里有毒！"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喝？"

谢珩摸了摸脸上的掌印，咧嘴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你舍不得。"

沈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她转身要走。

"绾儿。"

谢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然变得认真了——不是纨绔的嬉皮笑脸，也不是密室里的冷硬，而是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疲惫。

"太师今天让你送酒，不是试你的忠心——是试我的。我若不喝，说明我知道酒有毒，说明我在太师身边有眼线。我喝了，太师才会放心。"

沈绾停下了脚步。

"所以你就拿命去赌？"

"不是赌。"谢珩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是算。算你会换酒，算太师不会用同一种方式试探两次，算我这壶喝下去之后，太师至少三个月不会再动杀心。"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账房先生算账用算盘，我算账用命。"他低声说，"道理是一样的。"

沈绾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没有回头。

"谢珩。"

"嗯。"

"你哪天算错了怎么办？"

身后沉默了很久。

"那就错了呗。"谢珩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纨绔的轻佻，"错都错了，哭也没用。来，帮我磨墨——我那只乌龟还没画完呢。"

沈绾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那个红红的掌印，又气又心疼，想再扇一巴掌，手抬起来却落在了他肩上。

"你是个混蛋。"

"嗯。"

"天大的混蛋。"

"嗯嗯。"

"……别嗯了，把脸转过去，我看看红没红肿。"

谢珩乖乖地把脸转过来，沈绾伸手去碰他脸上的掌印，指尖刚触到皮肤，他"嘶"了一声——

"疼！"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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