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刨完的那天，他在地头上站了好一会儿。
两亩地，整整刨了五天。腰累得跟断了似的，手心里磨出一层硬茧。可地是整出来了——平平展展的，土松软得踩一脚能陷下去半寸。
眼下就差种子了。
他翻了翻攒下的家底，还剩二百文铜钱。这点钱买种子肯定不够，镇上粮种铺的行情他打听过，一斗黍种就得小一百文。得去借。
村里能借种子的，只有李大牛。
李大牛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是村里数得着的壮劳力。家里有牛有车，余粮也足。陈安生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门，李大牛正蹲在院里拾掇锄头。
“李哥，我想借点种子。”
李大牛抬头，锄头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借什么种？”
“黍子和豆子。有多少借多少。”
李大牛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秋后还，一斗多还你一升——一成利。”
这个息口，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陈安生在心里飞快盘了一遍：借两斗黍子，秋后还两斗二；借一斗豆子，还一斗一。拢共欠三斗三。等收了庄稼，还完债，自己还能落下一多半。够吃。
“行。秋后一准还。”他答应得干脆。
李大牛反而愣了一下：“你小子就不怕还不上？”
陈安生笑了笑。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他记得自己说：“怕当然怕。可不借种子就种不上地，种不上地就等着饿死。横竖都是一刀，不如先豁出去再说。”
李大牛听完笑了，拿手点着他：“你这小子，有点意思。”他起身进屋，拎出个粗布袋来，“两斗黍子，一斗豆子，一共三斗。记好了。”
沉甸甸的袋子压上肩膀那一刻，陈安生心里头忽然敞亮了许多。种子到手，这事就算落定了。
回去路上他一直在盘算：两亩地，一亩黍子一亩豆子，还剩一亩种什么？种菜吧。萝卜白菜，自己吃不了还能挑到集上卖。这么一想，后头的事就都有了着落。
回到家他把种子分了两份：一份藏进罐子里当口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另一份是播种用的，拿破布裹好塞进墙角。种子这东西，是命根子。人再饿也不能吃种子，吃了就真没活路了。这个道理是他从村里老人嘴里听来的，听过一次就再没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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