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郡王巡查至边陲，暗中观察识真才

春天末尾的夜晚，窗缝中渗入一阵阵夜风，油灯上的火焰也跟着跳动了一下。叶泽宇把账本合上之后，在封面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再起身把灯芯调小了些。外面的狗叫了两声之后就不再响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褥子比较单薄，翻个身就把草垫也带起来了，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闭眼之前看到墙上贴的那张纸上的“稳扎稳打”四个大字用粗笔书写，墨色很深。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县衙的门役就照例坐在台阶上打盹。叶泽宇提起长衫跨出门去，那个人惊醒之后站起来，低头不敢再看。叶泽宇没有说话就直接走进了大堂。书吏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之后便低头看起卷宗来，没有人敢先开口。让他煮一碗粗糙的米粥，一边吃一边看昨天积累起来的状纸。

此时城南一家客店后院里，有三匹马拴在槽边，鞍鞯还没卸下。临街的一间屋子门缝开着，郡延迟站在这间屋里，穿了一件青布短衫，腰带把官服上的花纹给遮住了。他的长相十分英俊，眉毛很高，目光很平静地望着街道上的人群，小声对身边的随从说：“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情况？”

随从摇摇头说：“县衙没有异常的情况，也没有人出去。”

郡延迟点头之后就拿起了桌上昨晚市集调查所得到的资料。他默读了一遍之后，轻声说道：“再去一趟北村，看看那条水渠的情况如何。”

两人为扮农民，扛着竹篓出了城。在路上遇到一个挑粪的老汉就和他聊了起来。老汉说：前几天来了一群官差，拿着尺子丈量沟底、取样。据说新县令要修水渠，但是没有钱。叹气说，现在已经没有人晚上敲门请我去挖土了，也稍微好些。”

他们走到渠边一看，果然见到几处塌方的地方已经被石头堆起来了一些，虽然不整齐，但是可以看出是最近补上的。岸边有一根木头做的标识，上面写着“此处已经勘查完毕”，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时刻上去的。郡延迟蹲下身去抓了一把干燥的泥土仔细观察起来，在手中揉捏着靠近鼻子嗅了嗅之后对随从说：“这种土已经湿润又被太阳照射过，近几天有人经过这里。”

回到车上之后，他们在市集逛了一圈。米铺老板正在和一位妇女砍价，五文一斗的价格比官方规定的低了三文。郡延迟买下了一半的货物后问：为什么价格下降了呢？老板搓着手笑着说：“最近没有人来收‘例钱’了，省下来的可以给乡亲们一点利息。”他又去药铺、布庄询问，都说最近没有摊派的事情，连巡逻的小官都没有了。

傍晚的时候，郡延迟回到客店把衣服换成平常的衣服之后就在灯光下整理自己的笔记本。把老百姓说的话以及亲眼看看到的事情都罗列出来：米价下跌、徭役暂停、水渠修理、商人减税。事虽小，但都是相连的。写下“非无作为，而是藏锋”

第二天早上，县衙大堂外面就传来了鼓声。第一个声音很短促，第二个声音稍微长一点，第三个声音很长。叶泽宇正在看田赋簿子，听到声音后便把书放下，整理了一下官服走了出去。

击鼓之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穿得破烂不堪，满身泥土，在大堂里面颤抖着喊冤。说我们北岭村人，祖上三代相传的三十亩土地去年被地主霸占了，地契也被抢走了，现在一家人流离失所，特来求见。

叶泽宇让他把话说完之后又问了家里的人口数、土地丢失的时间以及有没有目击者。那个人回答得比较清楚，在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咳嗽起来，脸色很难看。叶泽宇不动声色地让人送水来，等那个人喘过气之后才问：“你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书，还有副本或者抄本没有？”

那个人摇摇头说：“只有原契已经被抢走了。”

“那你怎么证明土地属于你？”

小人知道四至的边界，地上的老槐树小人也认得。”

叶泽宇点头之后又问道：“今天进城后走的时间长不长？”

从北岭出发，即使是快马也需要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我步行的话，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叶泽宇让人把当地的地图拿过来，指出北岭的位置，然后问道：“一路上是否有遇到需要休息的情况？”

喝了粥花了三文钱，在东坡镇。

写好后就下令让书吏查找近三年的土地过户文书；派两名差役去查看那个人鞋底留下的泥点是从哪里来的；由捕快暗中调查北岭村过去三个月有没有因为失地而向县衙上状的农民。

他自己仔细看原告提供的“地契副本”，这张纸是泛黄的，印章非常清楚，上面写有“青阳县印”和编号。他看了会儿编号之后又问道：“你们家的契约是哪一年订立的？”

回大人，就是我父亲当年做的，在二十年前左右。

叶泽宇点头之后又说道：“你不知道这个编号是去年才开始使用吧？”二十年前，并没有这样一套字号。”

那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堂下安静。叶泽宇又说道：“你的鞋底上的泥土来自城西二十里之外的荒山，那里的土地非常贫瘠，距离北岭也有六十多里。”如果是从北岭过来的，也不会遇到那种土。再说了，今天早晨东坡镇粥摊掌柜因为赌博被抓，整个镇子上都没有店铺做生意，你怎么能找到一碗粥喝呢

那人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吞吞吐吐地说：“我好像是记错的地方了……”

叶泽宇不再过问，直接说道：“你不是北岭人，也不是失地农民。”你是被谁指使来的？幕后操纵者又是谁呢

那个人全身发抖，跪在地下磕头，但是一直没有说出实话。叶泽宇让人先暂时关押起来，等查明了情况之后再审。

郡延迟将上面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躲在大堂侧耳房夹墙后面，从缝隙中一直看着。开始还担心这个寒门出身的县令会急急忙忙地要立威，轻信了假证据，但是没有想到县令表现得非常从容不迫，由小处入手，一层层地剖析，没有留下任何漏洞。更加体现了老吏断案的水平很高。

轻轻的一声叹息，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是想要笑，但是又忍住了。

那一晚叶泽宇写完最后一个公文之后就要睡觉的时候，发现窗户外面有动静。他警觉地抬起头来，在窗户的玻璃上看到了一个长长的影子，一只手把一张纸条塞进窗户的缝隙里。

没有立即捡起来，在外面的脚步声完全远去之后才走过去把纸张拿起来。看一下，上面写着八句话，字迹很认真：

地没变，人先烂。难道你眼中的情况就是这样吗？

他盯着这个地方好一会儿，呼吸有点短促。这是他在批注县志时留下的自己的观点，并且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说过，只有最亲近的随从才知道。现在被人抄走询问，来的人一定是了解情况的。

坐回桌子旁，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八个字，吹干之后折叠好从后窗扔出，在院子角落的柴堆旁边着地。

火没有熄灭的时候，风可以吹过，有心人可以找到。

两天后，城外十里荒庙。叶泽宇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约他在中午时分来见他。不带随从自己一个人骑上马就出发了。寺庙的门已经塌了一半，里面长满了杂草，正殿中的供桌也已经翻倒在地，神像也蒙上了灰尘。刚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了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回过神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衣的中年男子，站得非常直，目光也非常平静，后面跟着一个人站着。

男子看了他三月来的情况之后说道：“你三月来拒礼不怕苦，查案不怕权，修渠先问民，你是真清官。”

叶泽宇没有动，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不重要。请问，如果朝廷还有点正气的话，你愿意顺势而为吗

过了一会儿，叶泽宇说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有上级的明示意图，我就全力以赴去完成了

那个人点头之后就不再多说，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好好的。”青阳风雨又要到了，要坚持住

叶泽宇站立原地，并没有去追也没有询问。有的话不能多说，有的人不能深究。但是他又知道这个人并不简单，能够看透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又可以设局来试探这个人，所以他的背后一定是有来头的。

出了庙门后就骑上马，再回头望一眼倒塌的庙宇。风卷起了灰尘、枯叶，在空中打转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县衙以后，一切都很正常。他按照惯例升堂处理一桩关于邻里用水的纠纷案。两家因为灌溉先后问题争论了三天，差一点就打起来。叶泽宇调出水利簿查了一下，发现上游已经连续放水七天，下游的确缺水，所以裁定上游停水一天，把优先给下游灌溉的事情做好，并且派人进行监督。虽然双方都有意见，但是有依据，只好服从命令下去了。

当天晚上他在台灯下看账本，在“稳扎稳打”后面用铅笔添上了一行小字：“风起于青萍之末”。

于是打开床板下的暗格，拿出发放在里面的秘密本子，在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上达之路”四个字，放进新制作的夹层中，然后把盖板合上。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城南的客店里，郡延迟点上一支蜡烛仔细查看随从带来的有关税收银两去向的材料。看完了最后一份之后把本子合上，对旁边的一个人说：“注意府城的情况。”青阳潭里的水很清，底下有一根根的丝线，要慢慢才能将它抽出来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远方县衙屋顶在月光之下泛出一种灰白色的光，好像一块古老的瓦片。

叶泽宇关了灯，上床睡觉。草垫仍然很硬，翻身的时候还会发出咯吱的声音。闭目假寐之间听见远处传来了狗叫声两次，这次声音很短促，好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没有睁开眼睛。

但是今晚他睡得比较熟。

油灯已经灭了。

县城的衙门非常寂静。

躺在床上，听风穿过屋檐的声音，慢慢地就睡着了。

这一个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叶泽宇依旧按照往常一样履行自己的职责，依旧按照往常一样上班，仍旧是一言不发。

仍然是表面上温顺、内心坚定的新任县令。

住在县衙内宅里，处理日常事务、观察每一个人、记录每一件事。

一切正常。

正在准备之中。

墙上多出八个字，床下多出一层格子。

也不知道明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有人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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