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寒门县令初上任，暗流涌动危机伏

春天末尾的风吹过青阳县城门楼子的时候会有些许泥土的气息。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街上还没有多少人出来，只有几个扫地的老人蹲在屋檐下抽烟。远处官道扬起了许多灰尘，一匹瘦弱的马慢慢走进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穿七品官员服装的人，后面跟着两个背着包裹的随从。

叫做叶泽宇，三十出头的样子，脸色偏瘦，眼神非常沉稳，不出声的时候显得很专心致志的样子。他骑着马进了城门，并没有人出来接迎，也没有锣鼓喧天。县衙在城西头，往那边去，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店铺多半半开着门，偶尔有个老百姓抬头看了一眼，见到了当官的急忙低下头快步走了。

他到了县衙门前就下了马，两个随从上来敲门。门役懒洋洋地打开门，看见是新官到来，只好挺直了身体，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叶泽宇没有放在心上，自己提着袍角跨过门槛，在大堂中看了一会儿。县衙面积很小，墙皮剥落，柱子也有些倾斜，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很久没有人打理过的样子。

把行李搬到后宅之后，他就自己去了签押房看一下。桌子上放着一些旧的文件，账本被锁在抽屉里面，钥匙在哪里不清楚。他对守门的人说：“上一位县令走的时候留下了交接的文件没有？”门役摇摇头说：不知如何是好，请问师爷在何处？“他说，“不一定的，有时候早上来的，有时候下午来的。”

当天下午，县丞、主簿、典史三个人一起来到这儿。穿的是官服，但是很松垮，进来以后也不行大礼，只是拱了拱手。县丞姓王，五十多岁，脸上有一条疤痕，说话声音很低沉：“叶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这里环境比较偏僻，条件也比较差，希望大人多多体谅一些主簿又说道：“青阳县年年都有水灾、旱灾，收成也不好，上级拨的钱也很少，大家都勉强度日。”典史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不怕烧，就怕烧得太过猛，伤到自己。”

叶泽宇点头道：“我刚来不久，对这里的人都不是很熟悉，还请各位多多关照。”说话很委婉，也很有礼貌。互相看了一眼之后，脸上的神色稍微好了一些。县丞说：“这就是应该的，我们同在一个县城中，和气办理事情是最重要的。”说完就站起身来告辞，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到了晚上，叶泽宇让两个随从住进耳房，他自己则是在灯下查阅能找到的公文。找到去年的报灾文书，里面写的春季干旱、秋季洪涝，农作物歉收六成以上，请求减免赋税并请求赈济。但是他在布告栏里查了之后，并没有发现当年开仓放粮的记录。他又看了一番田赋簿子，每家每户的名字下面都有“已缴”字样，但是数额要比附近各县高出近三成。

第二天一早他就叫来两个随从低声交代了一番。一个去市场打听米价、商贩缴税的情况，另一个出城往北的村子走了趟，看农田、水渠的情形。然后自己走进大堂，吩咐人把大堂打扫干净，在上面挂上“明镜高悬”的牌匾，并且让门役去各房找书吏，明天早晨统一到大堂来报道。

随从回来之后说，市集上的大米价钱比官价要贵出五文钱，商家每年都要给“经承”额外送钱才能做生意。出城的人说村里的土地荒废了一大块，水渠堵塞了没有修，询问村民，都说去年已经交了修渠的钱，但是没有人看到工人。

叶泽宇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记在了自己的手头上。他知道钱大概被别人截断了。但是他自己不动声色地过着日子，在第二天还是照常在大堂里坐班接见乡老。把老人请进来之后，颤抖着鞠躬。问起生活情况的话，有的说“还可以”，有的低头不语。也不去问，每月初一都开堂听审，有冤屈可以来上告。

当天晚上非常晚的时候，县衙外面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三个装束成仆人的样子的人抱着箱子进来，说是奉了主人的命来给新上任的县令道贺。第一个送来了两匹绸缎和一对玉镯；第二个送来的是一整箱银锞子，外面用红布包裹着；第三个直接把地契拿过来，上面写着“叶老爷私有城南二十亩良田”。

叶泽宇坐在堂中，看着礼物又看了看来访的人。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只说：“东西我收下了，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收到了。”仆人们放心了，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就赶紧告辞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叶泽宇就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随从把三份礼物打开来并把它们一一登记在册。绸缎价值三十两，玉镯价值十五两，银锞子共二百两，地契上所写的田地价值一百八十两。把事情写在小册子上面，记下时间、送礼人的姓名以及所担任的职务之后，再用油纸包好放在床板下面的暗格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亲自带人将三份礼物如数归还。第一家在城东的是一个姓李的粮商。叶泽宇在门口说道：“本官受命于皇恩，执法为民。”收受贿赂是不允许的。感谢各位的好意，但我已收到财物了，麻烦大家再退回去。”李家的仆人拿走了箱子，但是脸色很难看，也不敢说些什么。

第二家在南街的是个开当铺的赵员外。叶泽宇照样将银钱退还，并且说话方式还是一样的。赵员外站在二楼往下看，没有露面也没有派人下来接话。把箱子放在台阶上，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才有人把箱子搬进来。

第三家很难办。地契是张举人给的，张家在当地有功名，在府城里还有人做官。叶泽宇让人把地契拿过来，并解释原因。张家的管家走出来接过之后冷冷地说道：“张老爷说过，你这是第一次来，不知道什么是规矩，这一次就不责备你了。”以后做事要留有余地。叶泽宇点点头说：“替我向张老爷致谢。”

回衙的时候，随从小声对大人的耳语：“大人，这几个家伙一定会记恨上来的。”叶泽宇说：“一定会有怨恨，但是不要让他们找到把柄。”我们退礼讲的是规矩，并非针对哪一个人。随从又问：“那么以后怎么办呢？”他回答说：继续查下去，慢慢来。现在撕破了脸皮之后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之后几天他就正式负责起政务的工作来。每天早上辰时就开庭审理积压下来的案件。一个农民向法院提起诉讼，说是邻居村里的一个恶霸占据了他家祖坟的地盘，但是证据不足，之前的法官都没有判案。叶泽宇了解情况之后查看了地籍档案，发现那块土地归原告所有，但是地契上有改动的痕迹。不动声色地把案件压下来，另外派了一个人去悄悄地抄录原来的底册。

又有一个乡村报告说，某里正强征劳役，一家三口被拉去修路，两个病人。派人去查，发现徭役簿上并没有这三个人的名字，这是私自摊派的。他把里正叫来问话，里正说是“上面授意”，是谁也不肯说。叶泽宇叫他写供状，并且在上面签了字之后就把供状收了起来。

每天晚上他都在灯下整理材料。账目、赋税、徭役、灾报、刑案等各项指标按顺序列出，哪几项不合理，哪几项明显有虚报迹象，哪些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问题。不急于动手做也不当众开口讨论，悄悄地记下来。

县衙里的气氛也跟着改变了一些。刚开始的时候，各位佐贰官见他施礼，以为他是假装自己很清高，过几天就会屈服于别人。但是过了几天，他不闹事也不拍马屁，该干的事情一样也没有落下，不该触碰的也暂时没有触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县丞私下对主簿说：“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老实，其实并不怎么样的。”主簿哼了一声说道：“再聪明又能怎样呢？”在青阳没有我们点头的话，他就喝不上干净的水。但是他们也不敢胡乱动作，因为叶泽宇是正经进士出身，并且吏部也有任命，如果追究起来的话，他们也承担不起责任。

叶泽宇心里明白，这些人的背后一定有后台，有可能连府里都有人照顾。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在身边的师爷当中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而且捕快也是一样的情况。贸然行动只会被镇压下去，还会有“擅权扰民”的罪名被参奏，从而被赶到青阳之外。

因此他就选择先等等。等到有更多的证据、找到可以利用的人、机会成熟的时候再去行动。他知道一个人无法撼动大山，但是只要方向正确，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总有一天会到达目标。

他在后宅种了一些菜，闲暇的时候浇浇水。随从问：“大人为什么要亲自动手呢？”他说：“空闲的时候就空闲着吧，动手干一下，头脑才会清醒一些。”有时晚上失眠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青阳的夜空十分清澈，繁星点点，并不像京城那样浑浊。

一天他在翻阅一本古时候的县志的时候发现，在一百多年前青阳也曾非常富有，但是后来由于河道改道、水利失修等原因，才逐渐衰败下去。他拿着笔，在旁边写道：“地没有变化，人却已经腐败。”

把这句话撕下来夹到秘密册子里。

时间长了之后。他在规定的时间上下班，并且拒绝所有的礼物和宴请。有朋友邀请我去酒店吃饭，我回答说：“公务要办，私人宴会不去。”有朋友邀请我去茶馆喝茶，我就说：“喝茶可以，在衙门喝。”于是就没人再请我了。

但是大街上还是有变化的。市集上大米价格已经下降了三文左右，几个商户说最近都没有人来收“例钱”。村里有些人说，现在的里正不会再随意抓人劳作，说是上面有什么指示。他知道自己的态度已经被传播出去了，即使是退礼这样的小事也足以让一部分人收敛。

因此并没有因此而骄傲。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暂时的缩手，并不是真正悔改。真正的隐患还在下面，比如被贪污的救灾款项、虚报的赋税和被强占的土地等等。这些并不是可以退掉几份礼就可以解决的。

他需要更充分的证据、可靠的盟友和周全的方案。

但是他并不着急。他知道改革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特别是根深蒂固的地方弊政，更需要一步一步地去改变。不着急，但也不能出错。

他在签押房的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稳扎稳打”。

每天早上他都会看一下。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毕之后，就走出大堂。夕阳余晖洒在县衙的门口，影子长长的。门役还是懒洋洋地坐着，见到他出来就勉强站起来。点头之后他就回了后宅。

晚饭就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野菜汤。随从说，“要加一个鸡蛋吗？”他说不需要，要少一些地吃。吃完饭后他就洗了碗，在灯下继续看账簿。外面刮起了风，窗上的纸被吹得哗作响。按一下之后又看了起来。

他明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但是现在已经到了这里。

不行。

不能够撤回。

将今天收集到的徭役名单放在暗格里之后，把书合上并熄灭了灯。

屋子里很暗。

县衙很安静。

躺在床上听远处狗叫的声音，慢慢地就睡着了。

在青阳县的一整晚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叶泽宇依然在正常的工作岗位上工作着，沉默不语。

他是表面服从实际内心坚定的新上任县令。

住在县衙内宅之中，处理着日常的事务，注视着每一个人，记下每一件事。

正常

正在形成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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