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

魏三刀进来的时候，子时刚过。

他没翻墙，走的大门。门敞着。周平站院子当中，周小石立在廊下。我坐屋里，灯点在窗台上。

魏三刀看了看，笑了：“门开着，灯亮着，等我呢。”

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没特征，扔人堆里找不着。唯独一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

“魏三刀。”

他拱手：“沈小姐。我那三个同行呢？”

“绑了，后院柴房。”

“活着？”

“活着。”

他松口气似的：“那还行。赵大人跟我说，驿馆里就一个女人一个瘸子。我走到半路就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要是真觉得驿馆里就一个女人一个瘸子，不会把我也派出来。”他往门槛上一坐，“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让我来杀人的，是让我来试水的。”

“试水？”

“试试沈家还剩多少斤两。”

他掏出块干粮啃了一口。

“沈小姐，我直说了。赵崇手里捏着我闺女。九岁，在他通州庄子里养着。说是养，其实就是人质。”

“所以你得杀我。”

“本来是这个打算。”他把干粮咽下去，“但走到门口，看见门开着灯亮着，我改主意了。想跟沈小姐谈笔买卖。”

“说。”

“我杀不了你，但可以替你杀别人。”

“谁。”

“赵崇。”

屋里静了一瞬。

“你闺女还在他手里。”

“所以这买卖有个前提。沈小姐先把我闺女捞出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坐门槛上跟你说话，没动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

“我这双眼，看人从没错过。你沈小姐敢开着门等我，敢把灯点窗台上，不是胆子大，是手里有牌。什么牌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大牌。”

我看了他一会儿。

“替你杀赵崇，怎么杀。”

“赵崇府上的护卫，换过三拨。最近这一拨，我替他找的。哪些人贪财，哪些人怕死，哪些人欠我人情，我一清二楚。沈小姐把我闺女捞出来，我三天之内让赵崇脑袋搬家。”

“一天。”

魏三刀愣了：“沈小姐，一天……”

“明天日出之前。我要赵崇死。”

他沉默了几息，笑了。露出一排烟熏黄的牙。

“沈小姐，您比我见过的所有主顾都狠。”

“我不是你主顾。我是你闺女能不能活着出来的唯一指望。”

他笑容收了，站起来。

“行。一天。明天日出之前。”

“不用送脑袋。让他死在赵府，死得像意外。”

“意外？”

“畏罪自尽。”

魏三刀眯起眼看我，过了会儿才点头：“杀了人还得让人背着罪名死。您这一手比杀人狠。”

他从怀里摸出块木牌，搁门槛上。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魏”字。

“我闺女叫魏阿九，在通州庄子里。庄子上有个管事姓刘，跛子。阿九管他叫刘伯。”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拿了名帖不办事？”

“怕。”魏三刀说，“但我没得选。赵崇捏着阿九，我替他杀了三年人。三年里天天做噩梦，梦见阿九长大了问我干什么营生，我没脸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小姐。我打听过您。沈烈的孙女，沈崇山的女儿，沈昭的妹妹。您今天开着门等我，我魏三刀记下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周平拄着木棍走到门口：“沈小姐，这人能信？”

“不知道。但他闺女是真的。”

周小石从廊下进来：“沈将军，通州庄子我去。天亮之前把人带回来。”

“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城南赌坊我蹲了三天，赵崇在通州的产业，摸得差不多了。”

周平瞪他：“你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学会蹲赌坊了？”

“没赌。蹲点。”周小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把人带回来就行。庄子上的其他人，别动。”

“为什么？”

“赵崇明天日出之前死。他死了，那些庄子银子地契，都是无主的东西。我要让陛下派人抄家的时候，这些东西还在原地，一两银子都不少。”

周小石点头：“明白。”

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

“沈小姐，老卒有个问题。魏三刀要真把赵崇杀了，您手里那些册子上的罪证，不就白准备了？”

“不白准备。赵崇死了，罪证就是给他定罪用的。活着抓不住，死了也得把罪名钉棺材板上。”

周平咧嘴笑了：“您这手段，比沈烈将军还狠。”

“祖父打仗，明刀明枪。我在京城，只能暗刀子捅人。”

我站起身。

“周叔，去睡。明天赵崇一死，弹劾沈家的十七个御史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到时候一个一个收拾。”

周平应了，拄着木棍回偏房。

我坐回桌边。

摸出那本册子，翻到赵崇那一页。周平记了十年的罪证，密密麻麻。我用指甲在“赵崇”旁边划了一道痕。

第一个。

合上册子，收进怀里。

闭上眼。

魏三刀说他打听过我。说我是沈烈的孙女，沈崇山的女儿，沈昭的妹妹。语气里头没有畏惧，也没有巴结。倒像有点敬重的意思。

一个杀手，敬重沈家的人。

祖父，您的名字，在北境能让敌军丧胆。在京城，连杀手都敬重三分。

可就是这样的沈家，被人踩进泥里，满门下狱。

明天日出之前，赵崇会死。

这只是第一个。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呼啦啦响。

我没睡实。半梦半醒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院子里有脚步声。周平的木棍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门被推开。

周平站门口，手里攥着张纸条。声音有点抖。

“沈小姐。赵崇死了。”

我接过纸条。一行字，潦草匆忙。

“赵崇寅时三刻暴毙于书房。畏罪自尽。”

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魏”字。

折好纸条，收进袖中。

“周叔，备车。”

“去哪儿？”

“进宫。”

周平愣了：“这会儿宫门还没开……”

“到宫门口等着。宫门一开，头一个进去。”

我站起来，匕首插进袖中。

“赵崇死了，得有人去告诉陛下。这个人得是我。”

走出屋门，天边刚泛鱼肚白。马市那边传来第一声鸡鸣。

魏三刀做到了。

接下来，轮到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