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天没亮，马市那边就闹腾开了。周平推门进来，手里拎个食盒。

“沈小姐，外头有人求见。”

“谁？”

“户部主事，姓孙。天不亮就蹲门口了，冻得跟孙子似的。”

食盒搁桌上。桂花糕，糯米藕，一壶黄酒。老字号的盒子，光押金就得二钱银子。

“让他等着。”

孙主事进来的时候，我正把匕首收回袖子里。他看见了，喉结滚了一下。

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筷子，胡须修得倒是齐整。官服上一个褶子都没有，可他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指节都白了。

“沈小姐……”

“信前天到的，你今天才来。”

他脸僵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你来干什么。”

嘴唇开始哆嗦。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二月的天，驿馆里连炭盆都没有。

“下官……下官当年经手那笔账，是赵大人让下官经手的。下官只是照办……”

“三十万两，你经手多少？”

“五万两。”

“分了多少钱。”

不说话了。

周平站在门口，盯着他后脑勺。孙主事后脖颈的汗毛都竖着。

“两千两。”

我把匕首抽出来，搁桌上。

他腿一软，到底没跪下去。眼睛盯着那把匕首，喉结上上下下的。

“沈小姐，下官说的句句属实。大头全是赵大人的，下官只分了两千两……”

“账册在哪儿。”

他愣了。

“赵崇的原始账册。你经手过，知道藏哪儿。”

脸白了。灰白，嘴唇都没血色了。

“沈小姐，那是赵大人的命根子。下官要是说了，赵大人会杀下官满门……”

我把匕首往前推了推。

“两条路。一，你什么都不说，我让你平平安安走出去。赵崇知道你来找过我，你猜他会不会留你活口。”

他身子晃了晃。

“二，告诉我账册在哪儿。赵崇倒台，你革职也好流放也罢，脑袋还在。”

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选。”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血丝。

“沈小姐……您说话算数？”

“沈家人不骗人。”

他闭了眼。

“账册在赵大人府上后花园。假山洞里，第三层，左边第四块石头。活的。册子用油纸裹着，塞里头了。”

周平眼睛一亮。

“周叔，送他出去，走后门。”

周平拎着他后领提溜起来。孙主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小姐。赵大人前天夜里召集人议事，要在您离京前动手。”

“知道。”

“您知道？”

“回去他问起来，就说来驿馆替人送东西。别的，一个字也别说。”

门合上。

我铺纸磨墨。

“赵大人：户部孙主事今日来过，送了盒桂花糕。糕还行。顺带提一句，令公子在老家强占八百亩良田的事，人证物证俱在。三日之内撤掉弹劾沈家的奏折，否则令公子的案子，会原原本本呈到陛下面前。”

落款：沈家青棠。

周平进来，我把信封好递给他。

“今晚送到赵崇府上。从正门递进去。”

他接过信，咧嘴笑了。

“您这是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

“他不是要动手吗。让他知道我手里捏着什么。让他猜我还知道多少。”

周平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沈小姐，那账册，老卒今晚去取。”

“不行。”

“为啥？”

“赵崇府上肯定加了戒备。你一条腿，翻不过他家后花园的墙。”

“老卒翻过的墙，比他赵崇走过的路都多……”

“周叔。”我看着他，“你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不能折在这种事上。”

他嘴唇动了动，那双老眼里翻涌着什么。

到底没再说话。重重点了下头，拄着木棍出去了。

脚步声一瘸一拐，渐渐远了。

这老卒在京城等了二十年。天天给贪官污吏送饭传话递信，活得跟个影子似的。没人防备一个瘸腿老狱卒。他把所有人的秘密一笔一笔记下来，记了十年。

等一个沈家的人来取。

祖父，您教他的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您的兵，没给您丢人。

下午，第二封信到了。

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上一个字没有，只画了只老鹰，歪歪扭扭的。

周平捡起信，脸色变了。

“沈小姐，镇北军的斥候暗记。”

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赵崇已联络十七名御史，明日早朝联名弹劾沈家。另有杀手三名，今晚入驿馆。”

没落款。

翻过来，背面画着同样的老鹰。

“周叔，这暗记谁在用？”

他拿指头摩挲着那只老鹰，声音发颤。

“沈烈将军当年定的。老鹰，斥候第三营。”

“第三营后来交到谁手上了？”

“沈昭少爷。”

我攥紧信纸。

哥哥的旧部。人在北境，生死不明，京城里还留着他的人。一直没露面。直到今晚。

“周叔。今晚驿馆不关门。”

他抬头看我。

“告诉他们，我在这儿等。”

入夜。

马市的嘈杂早歇了。驿馆里只剩风声。

我坐桌边，匕首搁膝盖上，油灯点窗台上。窗子半敞着。

周平在门后阴影里站着。木棍握在右手，下端削尖了。一条腿，一根棍。跟北疆那些老树似的，站着。

亥时三刻。

屋顶上瓦片响了。

一声。

周平耳朵动了动。

又一声。

我握住匕首。

第三声响的时候，窗外的月光被遮了一下。一条黑影从屋檐翻下来。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夜行衣，蒙着脸，刀在月光底下泛冷光。

为首那个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同时动，一个扑窗户，两个绕门口。

我没吹灯。

提起油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为首那个刚好翻进来，跟我面对面。

他看见我手里的灯，瞳孔缩了。

“你们主子有没有告诉你们——”

油灯砸在他脸上。

火焰溅开，灯油泼了满脸。他惨嚎着捂着脸跌回去。

“——沈家的人，从来不在屋子里等死。”

门口同时打起来了。

周平从阴影里扑出去，木枪捅穿了头一个刺客的小腿。那人惨叫着跪地，周平拔出枪横着扫，枪杆正砸在太阳穴上。直接瘫了。

一合，废掉一个。

可他腿是残的。转身拦第二个的时候，木棍撑地慢了半拍，那人的刀已经劈到跟前。

横枪架住。刀砍在木杆上，削进去半寸深，力道震得他退了一步。残腿吃不住劲，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

第二刀追着他脖子砍下来。

我抄起食盒砸过去。

桂花糕糯米藕劈头盖脸糊了那人一身。红木盒子分量不轻，正砸在肩窝上。刀偏了一瞬。

周平趁这空当一枪捅进他肚子里。

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倒了。

还剩一个。

为首那个从地上爬起来了。灯油烧掉他半边蒙面巾，露出下半张脸。四十来岁，络腮胡，脸颊上一道旧刀疤。

他看看地上两个同伙，又看看我和周平。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大概赵崇跟他交代的是，驿馆里就一个女人加一个瘸腿老卒。

“还打吗。”

他没答话，慢慢举起刀。

“赵大人出了多少钱。我出双倍。”

他愣了一瞬，笑了。从烧烂的蒙面巾底下透出来，锈铁磨擦似的。

“沈小姐，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赵大人捏着我兄弟的命。”

他攥紧刀，身形一动。

一支箭从墙头飞进来，钉穿了他手腕。

箭来得毫无征兆。月光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截铁，穿透皮肉骨头，从手腕另一边钻出来。

刀脱手落地。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截箭杆，脸上不是疼，是不信。

墙头跳下一个人。

二十出头，粗布衣裳，腰间扎条草绳，脚上蹬着沾满泥的布鞋。看上去跟马市上贩马的穷小子没两样。

可他手里那把弓不是寻常东西。柘木弓，弓梢包铁皮，牛筋弦。边军里最顶尖的斥候才配用。

他落地后没看刺客，先看向周平。

“爹。”

周平拄着木棍，浑身是血，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小兔崽子！老子叫你在老家种地，你跑到京城来干什么！”

年轻人单膝跪地，右拳抵胸。

“镇北军第三营，斥候周平之子，周小石。奉家父之命，暗中保护沈将军。”

周平嘴唇直哆嗦。

“老子什么时候叫你来了？”

“您离家的那天晚上。您喝醉了，跟我说沈家的人回来了。说您等了二十年，总算等到了。第二天一早您就走了，没带我。我追了您三天。”

周平抬手像是要打。巴掌举到半空，落下来变成了攥住儿子肩膀。指节都发白了。

“你个小兔崽子。沈家的事，要死人的。你晓得不晓得？”

“晓得。爹在哪儿，儿子就在哪儿。”

院子里静了一瞬。

刀疤刺客跪在地上，手腕上还插着箭，血顺胳膊往下淌。没叫唤，咬着牙，死盯着周小石。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这只手废了。赵崇不会替废人养兄弟。”

他脸色白得吓人。

“我给你一条路。告诉我，赵崇还找了谁。”

沉默。

“说了，我让人给你治伤。不说——”

拔出匕首，搁在他另一只手腕上。

“两只手全废，他更不会管你兄弟死活。”

喉结滚了滚。

“还有一个。城南赌坊，赵崇养了多年的杀手，姓魏，绰号魏三刀。我们三个只是打头阵的。今晚要是失手，魏三刀会亲自来。”

周小石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

“周叔，把这三个绑了。伤口包一下，别死了。”

周平应了。

我看向周小石。

“会用刀吗。”

他点头。

我把刀疤刺客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递给他。

“你爹的命，刚才差一点就交代在这儿了。下次再有人摸进来，你要比今晚更快。”

他接过刀，攥紧。

“是。”

“沈将军，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我望向院墙外面。城南方向，隐隐几点灯火。

“等魏三刀来。来一个，留一个。来两个，留一双。我要让赵崇知道，他派来的人，一个也回不去。”

夜风从马市那边吹过来，干草味，马粪味，混着血腥味。

周平拄着木棍站在院子里，周小石握着刀守在他身边。父子俩的影子被月光拖得老长。

我转身回屋，添满灯油，点亮，搁回窗台上。

窗子开着。

灯亮着。

等人来。

刚坐下，门缝里又塞进来一封信。

捡起来。信封上还是那只老鹰，这回画得更潦草了。

拆开。一行字。

“魏三刀已出城。子时到。”

没有落款。

我把信折好，看向窗外。月亮正往西斜。

子时。

还有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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