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宫门开的时候，天刚亮。

我等了一夜。赵崇的死讯寅时到的，我寅时三刻就到了宫门口。侍卫说陛下没起，我说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里头跑出个小太监，说陛下召我去御书房。

周平留在宫门外。我一个人进去。

御书房里不止皇帝一个人。

孙文渊站在龙案左侧，刘墉站在右侧。两个人看见我进来，脸色同时变了。孙文渊那张老脸绷得像鼓皮，刘墉嘴角抽了一下，没抽开。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手里端着茶盏，没看我。

“沈青棠，你来得正好。”

语气不对。

“孙大人和刘大人一大早进宫，给朕看了一样东西。”

他把茶盏放下，从龙案上拈起一封信。我认得那信封，我亲手写的。

“这封信，是你写给孙大人的？”

“是。”

“信上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臣女请孙大人撤掉弹劾沈家的奏折。”

“否则呢？”

“否则他女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案子，会呈到陛下面前。”

皇帝把信往桌上一摔。

“孙大人今天不是来弹劾沈家的。他是来参你‘胁迫朝廷命官，以私罪要挟公器’的。刘大人也是。十七个御史也是。你写给他们的每一封信，今天全在朕的龙案上。”

孙文渊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陛下，沈氏女以市井无赖之法要挟朝臣，此风不可长。臣请陛下治沈青棠‘诬告反坐’之罪。”

刘墉接上：“臣附议。沈青棠所持之罪证，来源不明，真伪难辨。若人人皆可搜罗官员阴私用以要挟，朝纲何在？”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排练过。

皇帝看着我。

“沈青棠，你有什么话说？”

我看了看孙文渊，又看了看刘墉。

“孙大人，你女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案子压在刑部三个月，你亲自去刑部打过招呼。这算不算‘以私罪要挟公器’？”

孙文渊脸色一变。

“刘大人，你小舅子在江南私贩盐铁，一年八十万两，你抽三成。这算不算‘来源不明，真伪难辨’？”

刘墉的脸青了。

“你们今天进宫，不是来参我的。是赵崇死了，你们慌了。你们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从袖中抽出那本册子，翻开，举在手里。

“孙文渊。元德十二年秋，你授意刑部压下张奎案，收了张奎多少银子？”

“刘墉。你小舅子的盐铁生意，经手人姓王，叫王有财，住扬州钞关街。他每个月往京城送一次银子，送银子的伙计叫刘二，是你刘家的家生子。”

“你们以为赵崇死了，这本册子就跟着他一起埋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像坟场。

孙文渊的额头上全是汗。刘墉的手指在袖子里抖，抖得袖子都在动。

皇帝没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孙文渊先撑不住了。

“陛下！沈青棠血口喷人！臣……”

“孙大人。”我打断他，“张奎强占的民田，地契还在刑部案卷里。被逼死的佃户姓周，一家三口，埋在乱葬岗。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刑部调案卷，咱们当着陛下的面对一对？”

孙文渊的嘴张着，合不上。

刘墉往后退了半步。

“刘大人，你小舅子的盐铁铺子，招牌叫‘刘记’，就挂在扬州钞关街上。王有财昨天还在铺子里算账。你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扬州，把他请到京城来问问？”

刘墉的脸从青变成了白。

我把册子合上。

“你们以为把信呈给陛下，就能先发制人？你们以为赵崇死了，我就没人证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崇死了，他的账册在我手里。你们还活着，你们的罪证也在我手里。我今天进宫，本来只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我转过身，面向皇帝，跪下。

“陛下，御史大夫赵崇贪墨治河银三十万两，畏罪自尽。臣女已将原始账册呈交陛下。赵崇虽死，罪不容赦。臣女请旨——抄没赵崇家产，追缴赃银，以    法。”

顿了顿。

“另，吏部侍郎孙文渊、通政使刘墉，罪证确凿。臣女请陛下一并彻查。”

孙文渊噗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冤枉！臣……”

“孙大人。”我扭头看他，“你女婿的案子，苦主还活着。要不要我把人请到京城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说你孙大人是怎么替他压下人命官司的？”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墉也跪下了。没说话，只是跪着，肩膀在发抖。

皇帝放下茶盏。

“孙文渊，刘墉。”

“臣……臣在……”

“你们今天一早进宫，是来参沈青棠的。现在沈青棠反参你们，你们有什么话说？”

孙文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臣……臣……”

说不出来。

皇帝等了三息。

“既然没话说，那就回去等着。等朕派人去查。查出来你们是清白的，朕给你们赔罪。查出来你们有罪——”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孙文渊和刘墉被太监搀出去了。说是搀，其实是拖。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文渊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

门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皇帝。

他看着我，我跪着。

“沈青棠。”

“臣女在。”

“朕今天早上刚跟你说过，不想再看到朝堂上死任何一个官员。”

“他们不会死。只是革职，抄家，流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贪的钱，还不够死罪。大梁律，贪墨十万两以上才论斩。孙文渊的女婿强占民田，孙文渊本人只收了三千两。刘墉抽了小舅子三成利，三年加起来不到五万两。他们的罪，够不上杀头。”

皇帝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把大梁律研究得这么透？”

“臣女在天牢里待过。天牢里的犯人，一半是因为不懂律法进来的。臣女不想跟他们一样。”

沉默。

皇帝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

“沈青棠，你比你祖父难缠多了。”

“祖父的难缠，是对敌人。臣女的难缠，是对贪官。”

“有什么区别？”

“敌人可以杀。贪官得留着，让他们把贪的钱吐出来，再革职流放。杀了，银子就追不回来了。”

皇帝看着我，看了很久。

“起来。”

我站起来。

“赵崇的家产，朕会派人去抄。孙文渊和刘墉，朕也会查。但是沈青棠，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你手里那本册子上，还有多少人？”

我不说话。

“你不说，朕也知道。十七个御史，外加六部里的那些人。你祖父的亲兵在天牢里蹲了十年，记下来的东西，怕是比刑部的案卷还厚。”

他从龙案上拿起那叠信，我的信，一封一封，整整齐齐。

“这些信，朕今天当着你的面烧了。”

他把信丢进炭盆里。火苗蹿起来，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

“你写给他们的信，朕烧了。他们参你的折子，朕压了。从今天起，这件事到此为止。”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我，“你要说那些人罪有应得，你要说沈家满门忠烈却被他们弹劾。沈青棠，你说的都对。但大梁眼下最大的事，是北境。”

他站起来。

“北狄前锋已过阴山道，三座军镇同时告急。朕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替你把满朝文武一个一个查过去。”

“等你从北境回来。等你把北狄挡在雁门关外。到那时候——”

他看着我。

“你手里那本册子上的名字，朕一个一个跟你算。”

我跪下叩首。

“臣女，领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宫道上的青砖晒得发白。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日头。

周平在宫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拄着木棍迎上来。

“沈小姐，里头怎么样？”

“赵崇抄家。孙文渊、刘墉革职查办。十七个御史的折子，陛下压了。”

周平愣住：“全压了？”

“全压了。”

“那册子上的其他人……”

“等从北境回来再算。”

他咧嘴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沈小姐，老卒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周小石坐在车辕上，旁边坐着魏阿九。小丫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有了点血色。

“沈将军。”周小石跳下来，“阿九说想跟着您。”

我蹲下身。

“阿九，我要去北境。北境在打仗。”

“我知道。”她声音很小，但很认真，“我爹说，您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不会欺负老百姓。”

我看着她。

“你不怕？”

“怕。”她低下头，“但我在庄子里也怕。在这里也怕。哪里都怕。那还不如跟着您。”

我站起来。

“周叔，把她带上。”

周平把阿九抱上车。小丫头钻进车厢里，缩在角落，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车外。

我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青衫的文士从宫门里走出来，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留三缕长髯，手里拿着一封公文。

“沈小姐留步。”

我回头。

“阁下是？”

“翰林院编修，顾青崖。”他拱手，“陛下有旨，命下官随沈将军北上，任军中主簿。”

我打量他一眼。翰林院的编修，七品小官，清贵得很。派一个翰林跟我北上，说是主簿，不如说是监军。

“顾大人会骑马吗？”

“略懂。”

“会使刀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会。但下官会记账，会写奏折，会跟户部扯皮。沈将军此去北境，粮草、军饷、辎重、军报，总得有人管。”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上车。”

顾青崖拱了拱手，上了后面那辆车。

周平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小姐，陛下这是派了双眼睛盯着咱们。”

“盯着就盯着。他管粮草军饷，正好省了我的事。”

我跳上车。

“走。”

马车驶出宫前大街，拐过两个弯，上了通往北城的马道。马市那边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卖马，有人在钉掌，铁锤敲在铁钉上，当当当当，一声接一声。

魏阿九从车厢里探出脑袋。

“沈将军，北境远不远？”

“远。”

“要走多久？”

“十来天。”

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我爹说，沈家的人会打胜仗。您也会打胜仗吗？”

我看着车窗外。京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压得很低。

“会。”

车轮继续往前滚。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本册子。赵崇，划了一道。孙文渊，刘墉，等从北境回来再划。

最后一页，那个名字。

萧承德。

我合上册子，闭上眼。

北境的路还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