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潮涌

离月圆还有三天。君无邪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钝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压到最底的时候猛地松开，然后换一块更重的石头。反噬来了。胸口那枚符像一个无底洞，丹田里的灵气像被抽水一样往里面灌。经脉瘪了，丹田空了，身体轻得像一片纸。他想抓住什么，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然后符吐了出来。灵气猛地灌回来，灌得太猛了，经脉被撑得像要裂开。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抵在蒲团上，浑身发抖。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幼崽从旁边跑过来，舔他的手，深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舌头热热的，一下一下。小貂蹲在他肩上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脸，蹭得自己东倒西歪，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君无邪咬着牙，扛过去了。他慢慢直起身，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血。苍玄真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药汤，看到君无邪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他手边，蹲下来伸手搭在他脉搏上。老头的脸色比平时沉，眉头皱出了几道深沟。“频率快了。”他的声音很低，“从每天三次变成每两个时辰一次。”

他开始布阵。八块灵石从袖子里掏出来，拳头大小，颜色不一，有的泛白，有的泛青，有的泛黄。每一块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金粉，在夜明珠的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灵石按八卦方位摆在蒲团周围——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一块的位置都用朱砂画了标记。灵石和灵石之间用朱砂连线，线很细，但很匀，一气呵成。八块灵石全部点亮，发出微弱的光芒，白、青、黄、赤，不同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光圈。君无邪坐在光圈中央，感觉体内的灵气流失速度慢了一些。苍玄真人用朱砂笔在最后一道连线上点了一下。“固元阵。能稳住你的经脉，减缓灵气流失。”老头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阵法，又看了看君无邪的脸色。“也只能这样了。”他转身走了。

楚梦瑶来送午饭，端着木盘进来，放在君无邪面前。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冒着热气。旁边一碟小菜，腌萝卜切得很薄，码得整整齐齐。君无邪端起碗，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粥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手上，烫，但他没有松开。他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又一口。楚梦瑶坐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慢点喝”。她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君无邪手上的粥渍。君无邪把粥喝完了，把碟子里的小菜也吃了。楚梦瑶接过空碗，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拉起君无邪的手，擦掉他手背上的粥渍。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的手比他的凉，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擦完了，她站起来，端着木盘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晚上我还来。”门关上了。君无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块皮肤还留着帕子擦过的感觉，凉丝丝的。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反噬又来了。离上一次不到两个时辰。这次更猛，灵气涌向胸口的速度更快，像有人在他体内拧开了一个阀门。丹田里的灵气被抽空，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连一滴都不剩。君无邪弓着腰，额头顶在地上，十指抠着蒲团的边缘，指甲嵌进草编的缝隙里，指节发白。幼崽急得“呜呜”叫，围着他转圈，用鼻子拱他的脸。小貂跳到他背上趴着，整个身体贴在他脊柱上，像一团毛茸茸的暖水袋，用它仅有的那点体温捂着他。

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以前长。长到他以为自己会被吸干。然后符吐了出来。灵气猛地灌回丹田，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倒了一盆开水，从胸口往下流经过丹田经过经脉经过每一寸骨头。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嘴角溢出一丝血。血是暗红色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蒲团上，洇开一小朵。小貂从他背上跳下来，舔他嘴角的血，舔得很急，舌头把血蹭得到处都是。君无邪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起来了，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月亮的缺了一大块，但光比以前亮，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君无邪靠在墙上，怀里搂着幼崽和小貂。两只小东西一左一右贴着他，呼吸一起一伏，体温透过衣服传进来，一点一点温暖着他冰凉的皮肤。反噬来了。这次不一样。

灵气涌向胸口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他的丹田。然后他恍惚了。眼前的密室墙壁消失了，朱砂画的符文消失了，夜明珠的青光消失了。他站在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四周是无尽的虚空，虚空里有风，很大很冷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远处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光芒中心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金甲的男人。金甲不是那种薄薄的金片，是厚重的、像龟壳一样的甲片，每一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男人身材极高，比君无邪见过的任何人都高。他站在虚空中，像一座山。手里握着一枚符——吞天符。和君无邪胸口那枚一模一样，但大十倍，光芒亮十倍。对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眼睛。无数双眼睛，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星星一样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在眨，有的在盯着。每一双眼睛里都装着恶意。金甲男人将符举过头顶，符发出万丈光芒，黑暗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那些眼睛在光芒中像蜡烛一样融化，一颗一颗灭掉。但金甲男人也在裂开——他的脚开始碎裂，像沙子做的被风吹散。裂痕从小腿往上蔓延，到膝盖，到大腿，到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碎裂的身体，没有恐惧，没有后悔。他把符往下一扔，符穿过虚空穿过云层穿过大地，像一颗流星坠入远方。男人最后看了一眼符坠落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碎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君无邪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动，但动不了。有一只手抓住了他——不是手，是风，是黑暗里伸出来的风，冰凉冰凉的，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深渊里拉。

“守住心神！别被符吞了！”

苍玄真人的声音像一记响雷在耳边炸开。君无邪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密室的天花板。石壁上的符文还在发光，夜明珠的青光还在亮。苍玄真人蹲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灵气不要命地往他体内灌。老头的脸很近，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火光变成了火焰，烧得很旺。“醒过来！听到没有！”君无邪咬破舌尖，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舌头劈到后脑勺，整个人彻底清醒了。嘴里的血往外淌，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苍玄真人的手背上。苍玄真人没有松手，灵气继续往他体内灌，灌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君无邪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慢慢收了手，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老头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刚才差点被符拉进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它的记忆在侵蚀你。扛不住，你就变成它的容器。”

君无邪靠在墙上，怀里还搂着幼崽和小貂。两只小东西吓坏了，幼崽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不肯出来，小貂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浑身还在微微发抖。他的嘴角有血，舌尖破了，说话像含着一块碎玻璃。“那个金甲的人……他用过符。他死了，符掉下来了。”苍玄真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老夫猜测过。吞天符不止一枚，每一枚都来自很久以前，来自某个比我们强大得多的人。他们用过符，符吞了他们，然后等下一个。”

君无邪沉默了。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惨白的光，照得密室像一座墓穴。君无邪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缺了很大一块，但光比以前亮。离月圆还有两天。苍玄真人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别再看那些记忆了。你现在太弱，看多了会被吞掉。”老头走了。

楚梦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穿着白色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她走进来把汤放在君无邪手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汤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君无邪的声音很低，“符的来历。有人用过它，死了。”楚梦瑶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坐在那里，看着墙壁上那些符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先扛过去再说。”

君无邪端起汤碗。汤已经凉了，是肉汤，咸的。他喝了一口，又一口，把整碗都喝完了。幼崽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舔了舔嘴角的汤渍，小貂也从肩上探过头来，被君无邪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小貂不满意地“吱”了一声。君无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没力气笑。楚梦瑶看着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拿起空碗走了。

窗外月亮慢慢升高，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照在君无邪身上，照在幼崽和小貂身上。两只小东西已经睡着了，挤在一起，白毛和灰毛混成一团。君无邪摸了摸它们的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离月圆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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