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归宗

玄天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君无邪的脚步晃了一下。楚梦瑶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说话，站稳了，继续走。石阶很长，从山脚到山门有上千级，平时走不觉得累，现在每上一级膝盖都在发软。幼崽从他怀里探出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山门上方那块石匾，“玄天宗”三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它歪了歪头，“呜”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小貂蹲在他肩上，一路上没换过姿势，像一团白色的毛领子贴在脖子上。

苍玄真人站在山门后面。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没端茶杯。看见君无邪一行人从石阶尽头走上来，他没有迎上去，站在原地等着。目光从君无邪脸上扫过时，浑浊的老眼里那点火光闪了一下，灭了。

“进去。”他说了两个字，转身就走。君无邪跟在他后面，楚梦瑶跟在君无邪后面。陆仁想跟上来，苍玄真人头也没回。“你们回去休息。”陆仁停下脚步，王岳转身走了，李飞羽站了几秒，看着君无邪的背影消失在石径拐角处，低下头，走了。

丹房的密室还是老样子。墙壁上的符文重新画过了，朱砂线条在夜明珠的青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比以前更密更细，像蜘蛛网一样从地面爬到天花板。中央的小丹炉换了个位置，炉膛里有火，火不大，暗红色的炭火在炉灰里一明一暗。苍玄真人指了指蒲团。“坐下。”君无邪盘膝坐下。

苍玄真人坐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上。老头的掌心滚烫，灵气从掌心里涌出来，像两条热流钻进君无邪的经脉里，从后背往下走，经过脊柱，经过丹田，经过每一条经脉分岔的路口。君无邪闭着眼睛，感觉到苍玄真人的灵气在自己体内游走，像一个盲人在用拐杖探路，一寸一寸地摸，不急不慢。

过了很久，苍玄真人的手收了回去。“反噬提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密室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的符吞噬进度到了四十九，差一点就过临界线。月圆之夜，必达顶峰。”君无邪睁开眼睛，没有问“会怎样”。苍玄真人继续说：“符在进度过五成时会主动倒转，抽取你体内的灵力。抽多少，看你扛不扛得住。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寸断。”

楚梦瑶站在密室门口，没有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君无邪问：“能避免吗？”苍玄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两个办法。第一个，用噬灵丹——改良过的，不用活人灵力，用灵药和妖兽精血代替。吞下去能骗过符，暂时压制反噬。但副作用很大，未来一个月你动不了灵气，跟凡人没有区别。”君无邪没有表态。苍玄真人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个，硬扛。扛过月圆之夜，符会进入新的平衡期，反噬会大幅减弱。”君无邪说：“我选第二个。”苍玄真人没有意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开始准备东西——从架子上取下瓷瓶，从抽屉里拿出符纸，从角落里搬出几块灵石。

楚梦瑶走到君无邪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圆之夜，我来护法。”君无邪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他胸口，又移开，转身走了。

夜里。密室里只剩君无邪一个人。苍玄真人走之前在蒲团周围画了一圈符文，用朱砂画的，暗红色的线条在青色的灯光下像一条条盘着的蛇。符文的每个节点上都放了一块下品灵石，一共八块，摆成一个圆圈。君无邪坐在圆圈中央，闭着眼睛。

反噬又来了。不是一直有，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突然一下，像有人在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灵气猛地往胸口涌去，被吞天符吸进去，吸得一滴不剩。丹田空了，经脉瘪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然后又倒回来，吞天符把吸走的灵气又吐出来，像呕吐一样猛地灌回丹田里。丹田被撑得发胀，经脉被冲得生疼。一吸一吐，一收一放，像潮汐，像呼吸，像有人在用他的身体拉风箱。

君无邪咬着牙，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流进眼睛了，蛰得疼。他没有擦。

幼崽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它从蒲团旁边探出头，深蓝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灯光中亮晶晶的，看着君无邪满脸的汗。它走过来，蹲在他膝盖旁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上还带着奶味。小貂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比幼崽快，三蹦两蹦跳上君无邪的肩蹲下来，用脑袋蹭他的脸，蹭得很用力，蹭得自己东倒西歪。君无邪伸手摸了摸小貂的头，又摸了摸幼崽的背。两只小东西安静下来，一左一右贴着他，像两个毛茸茸的热水袋。

苍玄真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一股苦味混着腥味飘过来。他把碗放在君无邪面前。“安神固本的。喝不喝都行。”君无邪端起碗，一口喝了。很苦。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苍玄真人看着他的脸，浑浊的老眼里那点火光又亮了一下。“还有四天。”老头说。君无邪点头。苍玄真人走了。

君无邪抬头看着密室的墙壁。墙壁上有扇小窗，窗不大，方方正正的，嵌在石壁里。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眨着眼睛。月圆还有四天。月亮会一天比一天圆，反噬会一天比一天重，到月圆那天达到顶峰。

幼崽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睡得很香。君无邪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肚子，幼崽在梦里蹬了蹬腿。

天亮后，楚梦瑶来了。她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馒头。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冒着热气。她把木盘放在君无邪面前，坐在他旁边。君无邪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他没什么胃口，但需要吃东西。

楚梦瑶没有说话，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她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看他，看着密室的墙壁，看着墙上那些符文，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有多少条线。君无邪把粥喝完了，把馒头也吃了，小菜也吃了，木盘上什么都不剩。楚梦瑶站起来端起木盘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会在。”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行渐远。

君无邪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摸了摸幼崽的背。幼崽还在睡，小貂也还在睡，两只小东西挤在一起，白毛和灰毛混成一团。

窗外，玄天宗的晨钟敲响了。“咚——咚——咚——”钟声在山间回荡，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稳，像有人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话。君无邪靠在墙上，听着钟声。每一响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透了山，穿透了雾，穿透了密室的墙壁，落在他耳朵里。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符在跳，比昨天慢了一些，但更重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深吸一口气。

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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