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前夜

离月圆还有一天。君无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记忆断了一截。他知道自己醒过，记得苍玄真人来过，楚梦瑶来过，反噬来过。但不记得是几次，也不记得中间隔了多久。脑子像被人搅过的水塘，浑浊，混沌，什么都看不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干涸的血迹还在，指甲断了两根，指尖的皮肉翻开着，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麻木了。

苍玄真人坐在墙边，靠着石壁闭着眼睛。老头的脸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皮底下青黑一片。他整夜没睡，君无邪反噬发作一次，他就往他体内灌一次灵气。灌了吐，吐了灌。灵石换了第三批，第一批已经碎成粉末，第二批颜色暗淡得像普通的石头，第三批刚摆上去，光还很亮。老头的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青筋暴起，手背上扎着几根银针，是他自己给自己扎的。提神用的。

君无邪看着老头，没有说话。

反噬又来了。离上一次不到半个时辰。这次来得更急，灵气涌向胸口的速度像决堤的洪水。君无邪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手撑着地面，额头顶在蒲团上。他没有叫，喉咙里只有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喘息。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连成线。幼崽从旁边跑过来舔他的手，舌头热热的，一下一下，舔得很急。小貂跳到他背上趴着，整个身体贴在他脊柱上，用它仅有的那点体温捂着他。两只小东西一上一下，像两团毛茸茸的火炭贴在他身上。

苍玄真人睁开眼睛，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胸口。老头的掌心滚烫，灵气涌入君无邪体内，像给快要干涸的河床注入了新的水流。但很快就被吞天符吸走了。老头咬着牙，又灌了一股。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以前都长。长到君无邪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然后符慢慢安静了，灵气从胸口回流，像退潮的海水，慢，但平稳。君无邪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苍玄真人收回手，老头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手在发抖。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扎在自己虎口上，抖停了。君无邪看着那根针，没有说什么。

楚梦瑶端着木盘进来。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旁边一碟小菜。她把木盘放在君无邪面前，坐在他旁边。君无邪伸手去端碗，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手指刚碰到碗沿，碗就歪了。楚梦瑶伸手扶住碗，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君无邪看了她一眼，张嘴喝了。粥不烫，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第二勺，第三勺。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先吹凉了再喂，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君无邪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粥喂完了，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粥渍。帕子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擦完了她没有马上走，坐在旁边，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君无邪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怕不怕？”

楚梦瑶看着他。“怕什么？”

君无邪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如果我变成怪物。”楚梦瑶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你不会。”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在说一件她知道的事实。君无邪没有说话。

下午。陆仁急匆匆来到密室门口，脚步很重，踩在石阶上咚咚响。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压低声音说：“掌门，山门外发现两个人。穿着散修的衣服，但走路姿态不对，腰板太直，步子太稳。不像散修，像宗门出来的。他们在山门外转了两圈，朝咱们这边张望了好几次。”苍玄真人眼神一凛。“多少人？”“就两个。但弟子怀疑后面还有人。”苍玄真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守住山门。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看，看完了自然会走。走不了就抓。”陆仁点头。“让王岳和你一起。李飞羽带人暗中监视。”苍玄真人又补了一句，“别让人摸进来。”陆仁领命去了。

苍玄真人转身看着君无邪。“他们是为吞天符来的。月圆之夜，符的力量会外泄。天道盟能感应到。”君无邪攥紧了拳头，但拳头没有力气，攥不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入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几乎要圆了，只剩一丝缺口。光透过小窗照进密室，惨白如霜。反噬来得比白天更猛。

灵气涌向胸口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重。像有人拿一把大锤一下一下砸他的丹田。君无邪弓着身体，十指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把头埋得很低，额头顶在地上，浑身发抖。幼崽急得“呜呜”叫，围着他转圈，用鼻子拱他的脸。小貂跳到他背上趴着，整个身体贴在他脊柱上。

苍玄真人蹲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灵气拼命往他体内灌。老头的脸很近，皱纹里全是汗，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火光烧得很旺。楚梦瑶按住君无邪的肩膀，不让他自伤，手很用力。

这一次持续了一炷香之久。君无邪几乎昏死过去，眼神涣散，瞳孔散着，嘴巴微张，呼吸又浅又快。苍玄真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扎在他人中上。针尖刺入半分，君无邪浑身一颤，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他的眼睛慢慢聚焦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怀里的幼崽和小貂。幼崽蹲在他膝盖上，深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小貂趴在他肩上，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又看了看楚梦瑶。楚梦瑶坐在他旁边，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了。

“如果明天我扛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帮我照顾它们。”

楚梦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幼崽和小貂，弯腰把它们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君无邪怀里。然后按着他的手，让他搂住它们。“它们要的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竹林。但很笃定，笃定到像石头沉进水里，不会再浮上来。君无邪低头看着怀里两只小东西，没有说话。幼崽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小貂缩在他胸口贴着吞天符的位置。两只小东西一左一右，像两团毛茸茸的胶水，把自己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光透过小窗照进密室，照在君无邪身上，照在楚梦瑶身上，照在苍玄真人身上。君无邪伸手摸了摸怀里两只小东西的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山门外，火光点点。那是陆仁他们巡夜的火把，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星星落在地上。君无邪的手按在胸口，符在跳，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敲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来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