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裂谷

队伍沿山脊走了两个时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交错在头顶，像一张张开的网。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肉上。君无邪的左臂还在疼，楚梦瑶包扎的布条勒得很紧，血早就止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绷着，每一次挥臂都能感觉到那种拉扯的刺痛。小貂蹲在他肩上，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眨着。

走在最前面的楚梦瑶忽然停了下来。君无邪抬起头，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不是到了平地，是路断了。一道裂谷横在面前，宽约二十丈，从左边看不到头，从右边也看不到头，像大地被什么东西劈了一刀，留下这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谷底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嘴，呜呜的风声从下面传上来，尖锐、悠长，像有无数人在哭泣。

裂谷上只有一座桥。不是人修的，是天然的。一块巨大的石板横跨两岸，最宽处不到三尺，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没有护栏，桥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有裂缝，能从裂缝里看到下面的深渊。

李飞羽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后退了两步，双腿发软，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楚梦瑶站在崖边，目光从桥头扫到桥尾。“必须过桥。绕行要多走三天山路。”她没有回头看李飞羽，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君无邪走到桥头，用脚踩了踩桥面的石板。石板很厚，踩上去很稳，但灵眼术看到的东西不一样——石板内部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有的已经贯穿了整个厚度，只靠着上下两层的石皮连在一起。他把这些裂纹的位置记在脑子里，哪一块能踩，哪一块不能踩，哪一块只能踩边缘，哪一块完全不能碰。

“踩我的脚印走。别乱踩。”他说完这句话，第一个走上了石桥。脚步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灵眼术确认安全的位置。他只看前方，不看下面。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和风。

陆仁跟在他后面，王岳走在陆仁后面。王岳过桥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扶着任何东西，手里握着出鞘的剑，剑尖朝下，像一根拐杖。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稳得像一块石头。

李飞羽站在桥头，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没有迈步。桥上的三个人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楚梦瑶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也没有推。过了几息，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不走，就一个人留在这里。”

李飞羽咬牙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石板上，石板晃了一下——不是晃，是他的腿在抖。抖得太厉害了，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晃。他把手按在旁边的石壁上，手指死死抠着石头的缝隙，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一步一步往前挪，速度慢得像蜗牛。楚梦瑶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桥中央，风变大了。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吹得人眼睛睁不开。桥面在风中微微颤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颤。

然后君无邪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尖锐的、密集的、像成千上万根针同时划过铁皮。从谷底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低头往下看——一团黑影从黑暗中涌了上来，不是一只，不是十只，是几十只、上百只。它们挤在一起，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石翼蝠。”楚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级。群居。”君无邪拔刀。

蝠群冲上来了。第一只冲出黑暗，翼展三尺，灰黑色的翅膀像干枯的树叶，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嘴巴尖长，两排细密的尖牙像针一样，眼睛是红色的，小得像两颗红豆。它直扑君无邪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君无邪一刀劈落。刀锋从蝙蝠的头部切进去，从尾部划出来，蝙蝠的身体在空中裂成两半，血和内脏洒了一地。但后面还有更多。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像疯了似的扑过来，翅膀拍打着刀刃，爪子在刀身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陆仁在桥中间挥刀砍杀。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能劈落两三只蝙蝠，但桥面太窄，他的刀太大，施展不开，几次差点把刀甩到桥外面去。王岳的剑法比陆仁更适合这种狭窄地形。剑尖点刺，精准致命，每一剑都刺穿一只蝙蝠的脑袋，拔出来，再刺下一只，动作快得像缝纫机的针。

李飞羽蹲在桥上，双手抱头。剑掉在脚边，他没有捡。一只蝙蝠从侧面扑向他，爪子在半空中张开，直奔他的后颈。君无邪回手一刀，将那只蝙蝠劈成两半。蝙蝠的尸体掉在李飞羽脚边，血溅在他脸上。他抬起头，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着，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又一只蝙蝠扑向李飞羽。君无邪抬手又是一刀。两只。三只。四只。他一只手护着李飞羽，一只手挥刀，每一刀都不落空。刀光在狭窄的桥面上连闪，像一道银白色的屏障。蝙蝠撞上来，掉下去，撞上来，又掉下去。血溅在他脸上、手上、衣服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左臂的伤口崩裂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桥面上。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楚梦瑶在队尾殿后。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光弧，将追来的蝠群拦腰斩断。她的剑法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快、准、狠；现在是广、密、连。一剑出去，剑气覆盖一丈方圆，蝙蝠沾到就死，碰到就亡。

蝠群死伤过半，剩下的散去了。它们尖叫着飞回谷底，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一切都安静了。只有风声，和几个人的喘气声。君无邪收刀入鞘，蹲下来。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把布条浸透了，顺着指尖往下滴。疼，但他没有表情。

过桥后，李飞羽瘫坐在地上。他靠着石壁，双腿伸直，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个溺水刚被救上来的人。他的剑还掉在桥上，没有人帮他捡。他看着君无邪手臂上渗血的布条，看着那些暗红色在白色布条上一圈一圈地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嘴唇动了几次，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君无邪没有看他。他蹲下来，解开左臂上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一解开，血就涌了出来。伤口不大，但很深，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发白了。楚梦瑶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她的动作比上次更快，手指有力，缠得紧。“别用这只手。”她说。

君无邪没说话。小貂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手臂上的布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红色。它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舌头热热的、湿湿的，一下一下地舔着。君无邪低头看了它一眼，用右手摸了摸它的头。

楚梦瑶包扎完了，站起来，目光落在桥头对面的地面上。那里有几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进了石缝里，干了，变成黑褐色。不是他们的人留下的。血迹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粗粗的几道，从桥头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很重的猎物从这里经过，猎物在挣扎，在地上留下了这些痕迹。

“有东西刚从这里经过。”楚梦瑶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干了的血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人血。是妖兽的血。体型不小。”她站起来，看着拖拽痕迹消失的方向。

君无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布条勒得很紧，血已经止住了。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沾满了蝙蝠的血，黑红色的，已经开始干了。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收刀入鞘。

“那就跟上去看看。”

他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楚梦瑶跟在他后面，陆仁、王岳跟上。李飞羽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桥上的剑，插回鞘里。他的腿还在抖，但他跟在队伍最后面，没有掉队。

密林深处，拖拽的痕迹越来越清晰。血迹由深变浅，由多变少，但始终没有断。拖拽的痕迹有时候是一条直线，猎物已经放弃了挣扎；有时候是曲线，猎物挣扎过，地面被刨出了坑。

君无邪走在队伍最前面，灵眼术一直开着。周围的灵气光点很多，一级、二级的都有，但都在远处，没有靠近。拖拽痕迹的正前方，有一团很大的灵气波动，像一颗暗红色的太阳，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三级，甚至四级。它在移动，不快，像是刚吃饱了在散步。

君无邪停下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楚梦瑶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只有树，只有雾，只有看不见的黑暗。

“它在那里。”君无邪的声音很低。

楚梦瑶沉默了片刻。“绕过去。”

君无邪没有说话，从拖拽痕迹旁边绕开，走进没有血迹的林子。脚步更轻了，呼吸更慢了。小貂从他肩上跳下来，钻进他怀里，缩成一团，不再探头。

身后，李飞羽看着君无邪的背影，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腰后别着布裹的刀、左臂缠着白色布条的背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攥紧拳头一直没有松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