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香饵藏钩（二）

晚春的风卷着蔷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沈清沅握着银剪的手顿了顿，将枝桠上最后一朵开败的花剪落。花瓣落在她素色的绣鞋尖，她弯腰拾起，指尖刚触到那软绵的花瓣，便听见院门口绿萼的声音：“姑娘，正院的张嬷嬷来了。”

沈清沅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才缓步迎出去。张嬷嬷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鸦青色的比甲，手里捧着描金食盒，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二姑娘，”张嬷嬷开口，声音透着几分嫡母柳氏惯有的威严，“夫人听说你近日胃口不佳，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茉莉香糕，说是清润开胃，让老奴给你送来。”

沈清沅垂眸屈膝，姿态谦卑：“劳烦嬷嬷跑一趟，母亲费心了，女儿实在惶恐。”她伸手去接食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嬷嬷的手腕，触到一丝冰凉——那食盒竟比寻常瓷盒沉了些。

张嬷嬷将食盒递过来，嘴角的笑意更深：“姑娘快尝尝，夫人说这糕里加了西域进贡的蜜露，连大姑娘都爱吃呢。”说着，她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郁的茉莉香混着甜腻的蜜味扑面而来，香得有些呛人。

清沅瞥了一眼那雪白的香糕，糕面上点缀着细碎的茉莉花瓣，看起来精致诱人，可她鼻尖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杏仁的气味。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让绿萼接过：“嬷嬷一路辛苦，快进屋喝杯茶再走。”

“不了，夫人还等着老奴回话呢。”张嬷嬷摆了摆手，转身时脚步轻快，倒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紧差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绿萼皱着眉低声道：“姑娘，这香糕不对劲，夫人何时对咱们这般好过？”

沈清沅走到廊下的石桌边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嫡母的好，从来都是要拿东西换的。”她看向食盒，“这糕里怕是藏了东西，扔了不行，不吃也不行——若是咱们直接弃了，明日便会有人说我不识好歹，辜负嫡母一片心意。”

绿萼急了：“那可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吃？”

清沅刚要开口，便听见院外传来奶娘的声音，是三少爷沈明轩的奶娘刘嬷嬷，正提着食篮往花园去。沈明轩是庶出，生母早逝，养在柳氏名下，平日里柳氏对他不闻不问，只当是个摆设。

清沅眼睛一亮，起身叫住刘嬷嬷：“刘嬷嬷，等一等。”

刘嬷嬷回头见是她，忙行礼：“二姑娘。”

“我这里有母亲刚赏的茉莉香糕，味道极好，”清沅让绿萼拿出半盒香糕，“三少爷平日里爱吃甜的，嬷嬷拿回去给他尝尝吧。”

刘嬷嬷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多谢二姑娘，三少爷要是知道了，定要高兴坏了。”她千恩万谢地走了，绿萼却有些不解：“姑娘，你把糕给了三少爷，若是真有问题……”

“柳氏要对付的是我，不是明轩，”清沅轻声道，“可若是明轩出了事，柳氏便不能轻易把脏水泼在我身上——毕竟这糕是她赏的，真查起来，她也脱不了干系。”她顿了顿，又道，“剩下的半盒，你锁起来，别碰。”

绿萼连忙点头，将食盒收进了内室的柜子里。

傍晚时分，正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二姑娘，不好了！三少爷吃了香糕后腹痛不止，夫人震怒，让你立刻去正院！”

沈清沅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放下书卷，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绿萼道：“拿上那半盒香糕，随我去正院。”

正院里灯火通明，柳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旁边站着嫡姐沈清瑶，正用帕子捂着嘴，一脸担忧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沈明轩。刘嬷嬷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夫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啊！那香糕是二姑娘给的，三少爷吃了两块就喊肚子痛……”

柳氏的目光扫过来，像刀子一样落在沈清沅身上：“清沅，你可知罪？”

沈清沅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女儿不知母亲所言何罪。”

“你给明轩吃的香糕里有毒！”沈清瑶尖声开口，“母亲好心赏你香糕，你却用来害明轩，安的什么心？”

清沅抬眸，看向柳氏：“母亲赏的香糕，女儿不敢独吞，想着三少爷年幼爱吃甜，才分了一半给刘嬷嬷。若是糕里真有问题，那首先该查的，是小厨房做糕的人，而非女儿。”她让绿萼将那半盒香糕递上去，“母亲请看，这是剩下的半盒香糕，女儿一口未动，还请母亲派人查验。”

柳氏的眼神闪了闪，显然没料到她会留着证据。她看向身边的管家嬷嬷：“立刻去叫太医院的人来，查验这香糕。”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沈明轩突然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刘嬷嬷立刻扑过去：“三少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明轩皱着眉，声音虚弱：“肚子……还是痛……”

太医院的太医很快来了，查验了香糕，又给沈明轩把了脉，眉头渐渐皱起。柳氏急道：“太医，怎么样？明轩到底是怎么了？”

太医躬身道：“回夫人，三少爷并非中毒，只是吃了性寒之物，肠胃受了刺激。这香糕里加了过量的寒梅粉，寻常人吃了或许无碍，但三少爷年幼体弱，便受不住了。”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沈清瑶更是愣住了。沈清沅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冷意——寒梅粉性寒，虽不致命，却能让体弱的孩子腹痛不止，既达到了栽赃她的目的，又不会闹出人命，柳氏的算计，果然周全。

可她没料到，清沅会把香糕分给沈明轩，更没料到清沅会留下证据。

就在柳氏不知如何收场时，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众人皆是一怔，柳氏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永宁侯沈毅大步走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柳氏刚要开口，沈清沅却先一步上前，将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女儿不知为何母亲赏的香糕里会有过量的寒梅粉，还请父亲明察。”

沈毅的目光落在那半盒香糕上，又看向脸色发白的柳氏，沉声道：“把小厨房做糕的厨子带过来！”

柳氏的身子晃了晃，看向沈清沅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沈清沅垂眸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起——她知道，这一次，她暂时躲过了一劫，但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寒梅粉，真的只是柳氏的手笔吗？

夜色渐深，正院里的灯火依旧亮着，沈清沅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心里清楚，这场宅斗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守住自己的性命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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