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香饵藏钩（三）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紫檀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清沅握着狼毫的手稳如磐石，宣纸上的《金刚经》字迹娟秀工整，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贴身丫鬟云袖端来一盏温茶，刚要开口，就听见院外传来嫡母王氏身边大嬷嬷的声音：“沈姑娘，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清沅指尖微顿，随即放下笔，用锦帕擦了擦手：“知道了，劳烦嬷嬷稍等。”她换上一身月白色暗绣兰草的襦裙，梳理好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跟着嬷嬷往正院去。

正院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王氏端坐在铺着猩红绣牡丹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东珠佛珠，目光落在清沅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嫡姐沈清瑶坐在一旁的梨花木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嘴角噙着淡淡的嘲讽。

“沅丫头来了，坐吧。”王氏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沅福身行礼，垂着眼道：“谢夫人，女儿站着回话便是。”

王氏没再勉强，缓缓开口：“你祖母近日胃口不佳，宫里赏了些江南新贡的蜜饯，酸甜开胃。我想着你心思细，便让你送过去给你祖母，也算尽份孝心。”

旁边的沈清瑶立刻撇撇嘴：“母亲倒是偏心，这么好的东西让妹妹送去，我还想给祖母尽孝心呢。”

王氏瞪了她一眼：“你那毛毛躁躁的性子，别惹你祖母心烦。沅丫头做事稳妥，让她去我放心。”

清沅心里咯噔一下。王氏素来对她冷淡，从不肯让她做这种能在老太太面前露脸的体面事，今日这般反常，定有蹊跷。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应道：“女儿遵夫人吩咐。”

嬷嬷递来一个描金紫檀匣子，清沅接过时，指尖触到匣子底部微微发烫，鼻尖似乎还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不是蜜饯该有的味道。她不动声色地将匣子抱在怀里，告退离开。

刚出正院门，云袖便凑上来小声问：“姑娘，夫人今日怎么突然让您给老太太送东西？”

清沅脚步没停，低声道：“不对劲，你去厨房找张嬷嬷，问问老太太近日的药方里有什么药材，再打听打听这蜜饯是谁经手准备的。”

云袖应声跑开，清沅独自往老太太的寿安院去。路上她特意绕到僻静处，打开匣子一角，只见里面的蜜饯色泽鲜亮，颗颗饱满，凑近一闻，甜香里果然混着一丝极淡的乌梅气息。她心头一沉——老太太近日在服太医开的温补药方，里面有甘草，乌梅与甘草同食，轻则碍胃，重则会引发腹胀呕吐。王氏这哪里是让她尽孝心，分明是想借她的手，让老太太不适，再把罪名扣在她头上。

到了寿安院，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南华经》。见清沅进来，抬眼笑道：“沅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清沅福身行礼，将匣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笑着说：“祖母，夫人说您胃口不佳，特意让孙女儿送些江南新贡的蜜饯来，说是酸甜开胃。只是孙女儿前些日子跟着柳姨娘学过些粗浅药理，听说祖母近日在服温补药方，这蜜饯里加了乌梅，怕是与药性相冲，不如先收着，等祖母停药了再吃？”

老太太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匣子，随即又笑了：“你这丫头，倒比你母亲细心。也罢，那就先收起来吧。”她转头对身边的李嬷嬷道：“把这匣子收去偏房，等我好了再吃。”

李嬷嬷应了一声，悄悄给清沅递了个赞许的眼神。清沅陪着老太太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院里的菊花开了，或是她最近读的书，语气恭敬又不失亲近，惹得老太太连连点头。

待她告辞离开，老太太才对李嬷嬷道：“王氏这是想借刀杀人啊，还好沅丫头机灵，没掉进坑里。”李嬷嬷低声道：“夫人怕是见姑娘近来在您跟前露脸，心里不痛快了。”老太太哼了一声：“不痛快也不能拿我的身子做文章，这王氏，越来越没分寸了。”

清沅回到正院复命，王氏问：“老太太可喜欢？”

清沅垂着眼道：“祖母很喜欢，只是说正在服药，怕影响药效，先收起来了，还夸夫人有心呢。”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和：“那就好，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清沅福身告退，走出正院时，身后传来沈清瑶的嗤笑声：“装模作样，指不定心里怎么得意呢。”她脚步没停，只当作没听见。

回到自己的小院，云袖已经在等着了，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姑娘，我问过张嬷嬷了，老太太的药方里确实有甘草，那蜜饯是夫人让厨房刘婆子准备的，刘婆子说夫人特意吩咐要多加乌梅。”

清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猜也是。她这是想让祖母怪罪我办事不力，或是让祖母吃了蜜饯不适，把账算在我头上。”

云袖急道：“那怎么办？夫人肯定还会有别的招数。”

清沅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她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想让我栽跟头，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小丫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小声说：“沈姑娘，这是柳姨娘让我送来的，说是给姑娘的点心，还有一句话，让姑娘今晚别出门。”

清沅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点心，而是一枚小小的银簪，簪头刻着一个极小的“毒”字。她心头一紧，抬头问那小丫鬟：“姨娘还有别的话吗？”

小丫鬟摇摇头：“没有了，姨娘只让我把这个交给姑娘，让姑娘务必小心。”

待小丫鬟走后，云袖看着那枚银簪，脸色发白：“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夫人今晚要对您下手？”

清沅握着银簪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正院方向隐约传来灯火晃动的光影。今晚，怕是不会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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