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香饵藏钩(一）

汀兰小筑的清晨总是静的，只有檐下铜铃被风拂过，偶尔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沈清沅指尖捏着银剪，顺着素心兰的叶弧轻轻一剪，枯黄的叶尖便落入脚边的青釉瓷盘。晨露沾湿了她月白襦裙的下摆，她却恍若未觉，眼神沉静得像院角那汪深潭。

“姑娘，正院来人了，说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贴身丫鬟知画掀帘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忧。

沈清沅放下银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知道了。”她转身回屋换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银簪，素净得像院外的野菊。

荣禧堂的朱漆大门敞着，鎏金铜环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进了院子，青砖铺地，两侧齐人高的青花瓷瓶里插着艳红的牡丹，开得嚣张又霸道。沈清沅敛着眉眼，踩着青砖走到堂外，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上首的大夫人穿着石青色织金褙子，鬓边插着赤金镶珠钗，正端着茶盏抿着。她抬眼扫了沈清沅一眼，语气淡淡：“起来吧。清瑶要做秋装，料子铺送了新货来，你眼光细，过来帮着瞧瞧。”

沈清沅应声走近，才看见嫡姐沈清瑶坐在一旁的梨花椅上，穿着桃红撒花裙，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眼神里带着几分假意的亲昵。旁边还站着三妹沈清荷，正对着清瑶点头哈腰。

“妹妹可算来了，你看看这块料子怎么样？”沈清瑶拿起一块石青色织金云纹缎，递到沈清沅面前。料子上的云纹用赤金线织就，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贵气逼人。

知画在身后轻轻扯了扯沈清沅的衣袖，眼里满是担忧。沈清沅心里明镜似的——这石青色，是侯府主母才能用的规制，庶女穿了便是僭越，轻则罚跪祠堂，重则落个不安分的名声，往后在府里更难立足。

她接过料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缎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眼光真好，这料子织工精细，颜色沉稳，实在是上等货。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大夫人，屈膝道，“女儿身份低微，怎敢用这等规制的料子？倒是母亲冬日里畏寒，用这块料子做件披风，再衬上狐狸毛领，定是暖和又体面。”

大夫人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沅，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倒是个懂事的，不枉我平日教导你。”

沈清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着玉簪的手指紧了紧。沈清荷连忙打圆场：“还是二姐姐贴心，母亲听了定然高兴。我看那块水红色撒花缎就不错，给姐姐做件襦裙，正衬姐姐的气色。”

沈清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沈清沅垂着眼，跟着众人选了几件料子，全程不多言，只在大夫人问话时才轻声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选完料子，大夫人忽然放下茶盏，语气严肃起来：“下月你父亲就要回京了，他素来看重儿女的功课，你们几个都得好好准备。尤其是清沅，你父亲上次还问起你的诗文，可别让他失望。”

沈清沅心里一凛，连忙应道：“女儿记下了，定当用心温习。”

侯爷回京，向来是侯府后院的大事。嫡母看重嫡姐的婚事，定然会借机在侯爷面前夸赞嫡姐；而她一个庶女，若功课出挑，怕是会招来嫡母的忌惮，可若是敷衍了事，又会被侯爷看轻，往后日子更难。这分明是另一个两难的局。

告退出来，沈清沅刚走出荣禧堂的院门，就被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婆子拉住了。那婆子是她生母柳姨娘生前的贴身丫鬟张妈，如今在柴房当差，平日里很少能见到她。

“姑娘，快跟我走，出大事了！”张妈神色慌张，拉着沈清沅往僻静的角落走。

沈清沅心里咯噔一下，按住她的手：“张妈，别急，慢慢说。”

张妈喘着气，压低声音道：“今早大夫人派人去库房翻查旧物，把柳姨娘留下的那个紫檀匣子找出来了！现在匣子在大夫人那儿，她们说……说里面藏着禁物！”

禁物？

沈清沅的指尖瞬间冰凉。那个紫檀匣子是生母临终前交给她的，里面只有几件旧首饰和一本手抄的《女诫》，怎么会有禁物？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

她抬头看向荣禧堂的方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像一张张狰狞的网。大夫人今日叫她去选料子，怕是压根就没安好心，选料子是假，稳住她是真，暗地里却早已派人去库房动手脚。

“姑娘，您得想想办法啊！柳姨娘一生清白，可不能被人这么污蔑！”张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此时去找大夫人对峙，无异于自投罗网，没有证据，只会落个顶撞主母的罪名。她必须冷静，先弄清楚大夫人手里所谓的“禁物”是什么，才能想办法应对。

“张妈，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你跟我接触。”沈清沅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沉稳，“这事我会处理，你放心。”

张妈看着她沉静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些，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开了。

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院墙上攀着的凌霄花，花瓣艳红如血。侯爷回京在即，嫡母这是要借着生母的事，彻底把她踩下去，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知画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姑娘，张妈跟您说什么了？看她神色不对。”

沈清沅收回目光，看向知画，轻声道：“没事。我们回汀兰小筑。”

她的脚步看似平稳，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紫檀匣子的事，是嫡母给她设下的又一个陷阱，而这陷阱的背后，恐怕还藏着更深的算计。她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洗清生母的冤屈，否则，不仅她自身难保，就连生母的名声也要被玷污。

走到汀兰小筑门口，沈清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荣禧堂的方向。阳光正好，却照不进那深宅大院的阴暗角落。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这一次，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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