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茶烟藏锋

春日的汀兰院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檐下的海棠落了满地碎红，沈清沅正蹲在廊下的竹匾旁，指尖捻起一串金银花翻晒。竹匾里的药材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旁边的丫鬟晚翠正细心地挑着混杂在其中的枯叶。

“姑娘，张妈妈今早咳得轻多了，说这金银花泡水喝着实管用呢。”晚翠一边忙活一边小声说，眉眼间带着点喜色。

沈清沅指尖一顿，抬眸看向西厢房的方向，轻声道：“那就好，张妈妈伺候侯府半辈子，这点小事该做的。”她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的通传，说是正院王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晚翠脸上的喜色顿时消了大半，低声嘀咕：“好好的，夫人怎么突然召见？”沈清沅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眸色平静无波：“别多想，去正院便是。”

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卷着落在肩头，沈清沅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却在暗自盘算。她安分守己在汀兰院待了月余，从未踏过半步不该去的地方，王夫人突然召见，怕是别有缘由。

刚转过拐角，便遇上嫡姐沈清妍的贴身丫鬟云袖，对方抱着一件绣海棠的披风，见了她只淡淡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连行礼都敷衍得很。沈清沅视若无睹，径直擦肩而过，直到听见身后云袖嗤笑一声，她的脚步也没停半分。

正院暖阁里，茶香袅袅。王夫人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霁蓝釉茶盏，指尖泛着淡青。下首的二姨娘柳氏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正陪着笑说话，嫡姐沈清妍则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女诫》，神情冷淡。

“女儿见过母亲，见过二姨娘，见过姐姐。”沈清沅规规矩矩地行礼，垂着眼帘，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夫人抬眸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起来吧，坐。”

沈清沅依言在角落的小杌子上坐下，刚坐稳，柳氏便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关切：“清沅妹妹倒是心细，方才我听下人说，你院里日日晒着那些草根树皮，只是侯府乃是名门望族，这般在院里晾晒这些东西，未免有些失了体面。”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沈清沅心里清楚，柳氏这是故意挑事，面上却依旧恭敬：“回二姨娘的话，院里的张妈妈咳了半月有余，大夫开的方子要金银花入药，女儿想着账房近来开销大，便自己去后山山脚采了些，省得劳烦母亲。”

“后山？”王夫人手中的茶盏轻轻磕了一下茶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后山偏僻，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那里，就不怕出什么岔子？”

“女儿不是独自去的，晚翠一直跟着。”沈清沅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且女儿只在山脚采些常见的药材，那里常有婆子采野菜，从未出过事，之前也问过管家，管家说山脚那块本就允许下人采撷，女儿才敢去的。”

柳氏却不肯罢休，掩着帕子轻笑一声：“话虽如此，可保不齐有那不长眼的外男，若是被人撞见，传出去说侯府庶女私下与外男接触，那可就麻烦了。”

这话诛心，沈清沅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镇定：“二姨娘多虑了，女儿去的时候都是白日，山脚人来人往，晚翠寸步不离，若真有什么不妥，管家的人早就来禀报母亲了。女儿不敢逾越半分规矩，只是想着张妈妈伺候侯府多年，实在不忍她受病痛折磨。”

她说完，又看向王夫人，恭敬地低下头：“若是女儿行事不妥，还请母亲责罚。”

王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一旁的沈清妍这时合上书，淡淡开口：“妹妹倒是孝顺，只是侯府里的仆役自有账房管着，妹妹这般私自采药材，倒显得母亲苛待下人了。”

沈清沅连忙起身行礼：“姐姐教训的是，女儿一时糊涂，只想着张妈妈的病，倒忘了规矩，下次再也不敢了。”

王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也是一片孝心，只是以后行事要有分寸，别让人抓了把柄。下去吧。”

“是，女儿告退。”沈清沅再次行礼，转身退出暖阁。

走到抄手游廊上，晚翠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姑娘，刚才可吓死我了，二姨娘那话分明是故意刁难您。”

沈清沅脚步没停，低声道：“别多说，回去。”

回到汀兰院，刚进门，便看见廊下的竹匾被打翻在地，金银花撒了满地，还有不少被踩得稀烂。晚翠顿时急了：“这是谁干的？太过分了！”

沈清沅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被踩烂的叶子，眸色骤然一沉——那不是金银花，是断肠草的叶子，混在金银花里，若是不知情的人泡了水喝，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这是什么？”晚翠凑过来，疑惑地问。

沈清沅迅速将那片叶子藏进袖中，站起身，语气平静：“没什么，许是风刮翻了竹匾。”她看向晚翠，“把干净的金银花捡起来，烂掉的埋了，别声张。”

晚翠一脸不解：“姑娘，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的，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沈清沅看向窗外，院外的海棠落得更急了，“现在闹起来，只会让母亲觉得我惹是生非，反倒落了把柄。是谁干的，我们心里有数。”她顿了顿，握紧了袖中的断肠草叶子，眼神变得坚定，“以后，多加防备便是。”

晚翠虽不甘心，却也知道姑娘说的是实话，只得点点头，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金银花。

沈清沅站在廊下，看着满地碎红的海棠，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暖阁里柳氏的轻笑和王夫人审视的目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侯府后院的风浪，从来不会轻易平息。而那片混在金银花里的断肠草，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除去她了。

夜色渐深，汀兰院的灯烛昏黄。沈清沅坐在桌前，将那片断肠草叶子平铺在宣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边缘的锯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迅速将宣纸卷起，藏进抽屉，抬眸看向门口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姑娘，二姨娘院里的小丫鬟送来了一盒酥酪，说是二姨娘赏的。”晚翠端着一只描金食盒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沈清沅看着那只精致的食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柳氏这是刚在暖阁里演完戏，转头就来“示好”了？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食盒，低声道：“放着吧，我晚点再吃。”

晚翠将食盒放在桌上，欲言又止。沈清沅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摇曳中，那只描金食盒显得格外刺眼。她知道，这盒酥酪里，必定藏着另一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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