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香饵藏钩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下的桂树，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沈清沅月白褙子的下摆上。她刚从荣禧堂请安回来，手里攥着主母柳氏赏的三块云片糕，指尖还留着糕饼的甜香，脚步却放得极轻。

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上爬着枯黄的凌霄藤，风一吹，几片干卷的叶子簌簌落下。正走着，前面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抬头便见嫡姐沈清瑶的大丫鬟画屏立在廊口，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二姑娘，大姑娘请你去汀兰院一趟。”

沈清沅微微颔首，将云片糕塞进袖袋里，跟着画屏往东边去。汀兰院是侯府嫡女的住处，铺着青石板的院子里种满了盛开的秋菊，黄的如金，白的似雪，香气浓烈得有些呛人。沈清瑶正斜倚在雕花藤椅上，身上穿着石榴红撒花褙子，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团扇，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你倒来得快。”

“姐姐相召，不敢耽搁。”沈清沅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在阶下。

沈清瑶嗤笑一声，示意身边的小丫鬟端过一个螺钿嵌宝的漆盒：“前儿我外祖父家送了些江南新制的香粉，闻着倒清雅，想着你院子里素来寒酸，便分你一盒。”

画屏上前将漆盒递过来，沈清沅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盒面，鼻尖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香气——那是一种混着檀香与茉莉的味道，上个月柳姨娘失宠前，日日都用这个香。她指尖微顿，抬眼飞快地扫了沈清瑶一眼，正撞进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多谢姐姐厚爱。”她不动声色地接过盒子，抱在怀里。

沈清瑶又道：“母亲近日总说身上乏，闻不惯太厚重的香，这香粉味道淡，你待会儿替我送去荣禧堂，就说是我特意给母亲选的。”

这话一出，沈清沅心里彻底透亮了。柳姨娘因私藏宫外进贡的香料被禁足，主母柳氏最忌旁人提她，更别说用她用过的东西。沈清瑶这哪里是送香粉，分明是要把“私藏柳姨娘旧物”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温顺：“姐姐有心了，只是方才在荣禧堂，我瞧着母亲似乎有些烦躁，这会儿送去怕扰了母亲清静。不如我先拿回去收着，等晚些母亲歇好了再送过去？”

沈清瑶皱起眉，正要说话，沈清沅忽然“哎呀”一声，袖袋里的云片糕滚出来一块，恰好落在漆盒的缝隙里，糕屑沾了些在盒盖上。“姐姐恕罪，我手滑了。”她连忙弯腰去捡，顺势碰了碰漆盒，“这糕屑脏了盒子，我先拿回去擦干净，再给母亲送去可好？”

沈清瑶看着盒盖上的糕屑，嫌恶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赶紧去，别磨蹭。”

沈清沅抱着漆盒告退，走出汀兰院的那一刻，后背已经渗了一层薄汗。回到自己的栖梧院，小丫鬟春桃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她回来连忙起身：“姑娘，您可回来了，方才厨房送了些糙米，我正想着晚上熬粥呢。”

沈清沅没应声，径直走到桌前，将漆盒放在上面。打开盖子，里面的香粉细腻雪白，香气比方才更清晰了——确实是柳姨娘常用的“醉春香”，只是被掺了些别的香料，味道淡了些，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盒底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是柳姨娘院子里的私印。

“姑娘，这是哪儿来的香粉？”春桃凑过来，好奇地问。

“别碰。”沈清沅拦住她，指尖摩挲着盒底的印记，“这是大姑娘送的，让我给主母送去。”

春桃脸色一变：“大姑娘怎么会好心送您东西？莫不是……”

“是个陷阱。”沈清沅低声道，“柳姨娘刚失宠，这香粉是她的东西，送过去主母定然以为是我私藏的，到时候少不了一顿责罚。”

春桃急得眼眶发红：“那可怎么办？要不咱们把香粉送回去？”

“送回去就是打大姑娘的脸，她只会更恨我。”沈清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粗瓷茶碗上，忽然有了主意，“春桃，你去厨房找些碱面来，再拿块干净的布。”

春桃虽然疑惑，还是立刻照做了。沈清沅打开漆盒，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小勺香粉，混着碱面倒进茶碗里，又加了点温水搅拌。正忙活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荣禧堂的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严肃：“二姑娘，主母听说大姑娘送了你盒香粉，特意让我来看看。”

沈清沅心里一沉，知道是沈清瑶那边报信了。她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嬷嬷来得正好，我正发愁呢。方才打开香粉想看看，却发现里面混了些奇怪的东西，您瞧……”

她指着桌上的茶碗，里面的香粉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还浮着几片细小的杂质。张嬷嬷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清沅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刚打开就闻着味道有些怪，像是……像是柳姨娘以前用的香，我怕沾了晦气，就想用水冲了，结果一搅就变成这样了。”

张嬷嬷眉头紧锁，拿起漆盒仔细翻看，当看到盒底的“柳”字时，脸色更难看了。她看向沈清沅，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嬷嬷若是不信，可去问问大姑娘，这香粉是她亲手交给我的。”沈清沅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澈，没有半分慌乱。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大姑娘到——”

沈清瑶提着裙摆走进来，看到桌上的茶碗和张嬷嬷手里的漆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向沈清沅，眼神里满是诧异和恼怒：“你……你做了什么？”

沈清沅还没开口，张嬷嬷已经转过身，手里的漆盒“啪”地放在桌上，声音冰冷：“大姑娘，这香粉是您送二姑娘的？盒底刻着柳姨娘的私印，味道也是柳姨娘常用的醉春香，您这是要做什么？”

沈清瑶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沈清沅站在一旁，垂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荣禧堂的李管家站在廊下，神色凝重：“二姑娘，张嬷嬷，主母请你们立刻过去，说有要事商量。”

沈清沅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陷阱远远没有结束。柳氏素来偏袒嫡女，就算张嬷嬷发现了端倪，柳氏也未必会轻易放过她。她抬起头，迎上李管家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跟在张嬷嬷身后，一步步走向荣禧堂。廊外的秋风卷着桂花香吹来，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