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香藏锋

晨光透过汀兰小筑窗棂上的冰裂纹雕花，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银影。绿萼拿着一把素银梳，正小心翼翼地梳理沈清沅乌黑的长发，指尖触到发尾那点自然微卷，忍不住轻声叹道：“姑娘，昨天二姑娘那般撞碎您的药罐，还反咬您故意挡路，您怎么就忍下来了呢？分明是她先不对……”

沈清沅坐在梨花木镜前，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素净的脸庞上，唇角勾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镜沿——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她是嫡姐，我是庶女，撞碎个药罐而已，若我真闹起来，最后错的只会是我。大夫人那边，从来只看身份，不看情理。”

自从母亲病逝，她在侯府便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得清清楚楚，半分错不得。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沈姑娘，大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了。”

沈清沅眸光微凝，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襦裙的褶皱，对绿萼道：“去请李嬷嬷进来。”

李嬷嬷踩着小碎步进门，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清沅姑娘，大夫人听说您昨天受了惊，特意让老奴送些新料子过来，说是让您裁几件初夏的衣裳。”

身后的小丫鬟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打开时露出几匹色泽鲜亮的杭绸，湖蓝映着榴红，都是时下京中最时兴的颜色。

沈清沅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得像春日的柳丝：“多谢大夫人惦记，劳烦李嬷嬷跑一趟了。”她没有立刻接匣子，反而侧身让李嬷嬷坐下，绿萼连忙端上一盏碧螺春。

李嬷嬷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姑娘客气了，大夫人一向疼惜府里的姑娘。只是昨天的事，二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姑娘心里可别存着疙瘩才好。”

这是明着敲打她了。沈清沅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面上依旧温顺：“嬷嬷放心，姐姐也是无心之失，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又话锋一转：“对了，大夫人还说，这榴红料子最衬二姑娘的气色，让姑娘亲自给二姑娘送去，也好姐妹俩亲近亲近。”

沈清沅心里透亮，这哪里是让她们亲近，分明是让她再去受一趟磋磨。可她不能拒绝，只能应道：“是，我这就去。”

捧着紫檀匣子，沈清沅带着绿萼往锦绣阁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丫鬟，都偷偷打量她，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进耳朵，她却装作没听见，脚步平稳，裙摆扫过青砖，没有一丝慌乱。

锦绣阁里香气扑鼻，沈清薇正歪在铺着云锦的软榻上，由丫鬟伺候着描眉。见沈清沅进来，她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怎么？大夫人让你来送料子？”

沈清沅将匣子放在旁边的酸枝木桌上，屈膝行礼道：“姐姐，大夫人说这榴红料子衬您，让我给您送来。”

沈清薇这才坐起身，伸手拨了拨匣子里的料子，忽然嗤笑一声：“这料子这么薄，夏天穿都嫌透，大夫人是不是故意拿次等货打发我？还是说，你在中间动了手脚，把好料子换走了？”

绿萼忍不住开口：“二姑娘，这是大夫人亲自选的料子，我们姑娘怎么敢……”

“闭嘴！”沈清薇厉声打断，柳眉倒竖，“一个低贱的丫鬟，也敢在我面前放肆？看来是你姑娘没教好规矩！”

沈清沅连忙拉住绿萼，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沈清薇，语气依旧平和：“姐姐息怒，绿萼不懂规矩，我回头定罚她。这料子是杭城里刚运来的新货，轻薄透气，最适合初夏穿，姐姐若是不喜欢，我这就回大夫人，让她再换些厚实的来。”

沈清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反倒没了话头。她本来想刁难沈清沅，让她下不来台，可对方这么温顺，她倒像是无理取闹了。僵持间，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姑娘，赵姨娘那边送了些新鲜的岭南荔枝来。”

沈清薇眼睛一亮，立刻道：“快拿进来！”她不再理会沈清沅，自顾自地剥起荔枝来，指尖沾着晶莹的汁水，半点没把这个庶妹放在眼里。

沈清沅见状，微微行礼：“那姐姐先忙，我先回去了。”

转身走出锦绣阁，刚拐过回廊，就见赵姨娘身边的丫鬟春桃迎面走来。春桃左右看了看，快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三姑娘，我家姨娘让我告诉您，大夫人最近在查旧年姨娘们的月例账，还问过张妈妈——就是当年伺候您母亲的张妈妈——的去向，您那边可得小心些，别被人抓了把柄。”

沈清沅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春桃姐姐提醒，我记下了。”

春桃点点头，很快就转身消失在拐角。沈清沅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大夫人查账，恐怕不止是查月例，而是冲着那些当年依附她母亲的旧人来的。张妈妈去年被她悄悄送到乡下安置，若是被大夫人找到，恐怕会牵出更多麻烦。

回到汀兰小筑，绿萼立刻关上门，愤愤道：“二姑娘太过分了，姑娘您就这么忍了？还有赵姨娘那边，突然提醒咱们，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她向来和大夫人不对付，别是想借咱们的手去挡枪。”

沈清沅坐在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那是母亲亲手栽的，今年结了不少青涩的小果子：“忍一时总比闹起来强，闹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咱们。至于赵姨娘，她不过是想借我探探大夫人的底罢了。咱们现在夹在中间，谁也不能信。”

她正说着，忽然瞥见床头的梳妆盒似乎动过位置。那盒子是母亲的陪嫁，锁扣上有个细微的划痕，此刻划痕竟然歪了几分。她快步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一支素银簪不见了踪影。

那簪子不值钱，却是母亲临终前插在她发上的，是母亲唯一的遗物，除了她和绿萼，没人知道放在这里。

“绿萼，你今天动过梳妆盒吗？”沈清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绿萼摇摇头，脸色瞬间白了：“没有啊姑娘，我早上收拾床铺的时候还看见的……难道是有人进来过？”

沈清沅走到窗边，看着院墙上那处被蹭掉的青苔，眼神锐利如刀。是谁？大夫人的人？还是沈清薇派来的？亦或是赵姨娘那边想拿簪子做文章？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看来，侯府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了。而那支失踪的银簪，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波，正悄无声息地朝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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