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茶烟暗斗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侯府朱漆大门咯吱作响。沈清沅裹着件半旧的银红缎面棉袄，踩着青石板上的薄冰，一步步往正院暖阁去。鞋底缝了层薄毡，却仍抵不住寒气往上钻，她指尖冻得发僵，却依旧维持着腰背挺直的模样——侯府规矩大，便是庶女，也容不得半分失仪。

暖阁里早已熏上了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主母柳氏斜倚在铺着狐皮的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羊脂玉簪，鬓边的赤金累丝海棠步摇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嫡姐沈清瑶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正拿着一支银簪挑着茶盏里的浮沫，见她进来，抬眼扫了下她身上的棉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女儿给母亲请安，给姐姐请安。”沈清沅敛衽行礼，声音清润，刚好能让人听见，却又不显张扬。

柳氏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起来吧。天寒地冻的，往后不必来得这么早，仔细冻着。”话虽如此，眼神却落在她棉袄袖口磨起的毛边儿上，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清沅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旁边坐着的二姨娘李氏笑着开口：“还是清沅懂事，不像我们家清荷，昨儿个赖床，差点误了请安的时辰。”说着拉过身边的庶女沈清荷，推了一把，“还不快给母亲赔罪。”

沈清荷噘着嘴行了礼，柳氏淡淡应了声，目光又转回到手中的玉簪上。沈清瑶这时忽然放下茶盏，看向沈清沅：“妹妹来得早，想来是用过膳了？方才母亲说厨房新蒸了玫瑰酥，我瞧着你碗里的酥点比我的小些，莫不是厨房的人欺你是庶女，故意克扣？”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顿时静了几分。李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敢说话。沈清沅心里清楚，沈清瑶这是故意挑事——厨房的份例都是柳氏亲自盯着的，哪敢轻易克扣，无非是沈清瑶瞧着她不顺眼，想让她当众难堪。

她微微屈膝，语气恭敬：“姐姐误会了。女儿方才来时，见厨房的张嬷嬷正给前院送点心，玫瑰酥只剩最后几块，女儿想着母亲和姐姐都爱吃，便挑了块小的，把大的留给母亲和姐姐。”

柳氏抬眼，看了沈清瑶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威严：“清瑶，做姐姐的要懂得体恤妹妹，莫要乱说话。”沈清瑶撇了撇嘴，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反驳。

这时，门外的丫鬟进来禀报：“夫人，周姨娘来了。”

周姨娘是柳氏的陪嫁丫鬟出身，如今颇得侯爷宠爱，在府里的地位仅次于柳氏。她穿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支点翠镶珠钗，进门后先给柳氏行礼，目光扫过沈清沅时，顿了顿，随即笑着对柳氏说：“夫人，方才我去库房取料子，见今年新到的杭绸不错，想着给姑娘们做几件春装，特意来问问夫人的意思。”

柳氏放下玉簪，道：“你来做主便是，只是嫡庶有别，清瑶的料子要最好的，其他姑娘们按份例来。”

周姨娘应了声，忽然看向沈清沅：“对了，清沅姑娘的生母苏姨娘前几日还跟我说，姑娘的棉袄旧了，想求块料子做件新的。我想着苏姨娘身子弱，便应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沈清沅心里一紧。苏姨娘性子软弱，平日里谨小慎微，断不敢主动求料子，定是周姨娘故意提出来，想让柳氏觉得苏姨娘不懂规矩。果然，柳氏的脸色沉了沉：“府里有份例，怎可私下求料子？苏姨娘越发不懂事了。”

“母亲息怒。”沈清沅连忙跪下，“是女儿的错，女儿见棉袄还能穿，便跟母亲说不用做新的，苏姨娘是心疼女儿，才私下跟周姨娘提了，并非有意坏了规矩。请母亲责罚女儿，莫要怪罪苏姨娘。”

柳氏看着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眼神清明，心里微微一动。这庶女虽出身不高，却比她那娇纵的嫡女懂事多了。她摆了摆手：“起来吧，既然你说还能穿，那就先穿着。等过了年，再按份例给你做新的。苏姨娘那边，你回去转告她，府里的规矩不能破。”

“谢母亲。”沈清沅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里松了口气。

请安结束后，沈清沅跟着沈清荷一起往外走。沈清荷小声对她说：“方才姐姐好险，周姨娘分明是故意为难你，还好你反应快。”沈清沅笑了笑，没说话——周姨娘向来和柳氏面和心不和，这次故意提苏姨娘，怕是想挑拨柳氏和她们母女的关系。

走到抄手游廊时，忽然一个小丫鬟从拐角处跑出来，差点撞到沈清沅。那丫鬟见是她，连忙行礼，脸上带着慌张：“清沅姑娘，不好了，苏姨娘被大房的王婆子欺负了！”

沈清沅心里一沉，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刚进院门，就听见苏姨娘的哭声和王婆子的呵斥声。她走进屋，只见苏姨娘坐在床边抹眼泪，王婆子叉着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碎了的瓷碗。

“怎么回事？”沈清沅的声音冷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和褪去，眼神里带着几分锐利。

王婆子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又嚣张起来：“清沅姑娘，你母亲打碎了府里的瓷碗，按规矩得赔！这碗是官窑的，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

苏姨娘连忙拉着沈清沅的袖子，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是王婆子推了我一把，碗才碎的……”

沈清沅看向王婆子，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绣帕——那帕子上绣着一朵海棠，是沈清瑶房里丫鬟常用的花样。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王婆子，我母亲素来谨小慎微，怎会无端打碎瓷碗？你说她打碎的，可有证人？再者，官窑的碗怎会随便放在我院子里？”

王婆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证人！这碗是我拿来给苏姨娘送汤的，她就是故意打碎的！”

沈清沅没再理她，走到苏姨娘身边，替她擦了擦眼泪，然后转身看向王婆子，语气冰冷：“王婆子，你是大房的人，却跑到我院子里撒野，还诬陷我母亲，我这就去告诉母亲，让她评评理！”

王婆子脸色一变，她没想到这平日里看起来温和的庶女竟然这么硬气。正想再说什么，沈清沅已经拉着苏姨娘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婆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王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怵，却又不甘心。她跺了跺脚，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恨恨地走了。

沈清沅扶着苏姨娘回到屋里，让丫鬟倒了杯热茶。苏姨娘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沅儿，都是母亲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沅摇了摇头，轻轻拍着她的背：“母亲别怕，有我在。”她看向窗外，雪又下大了，院子里的梅树被雪压得弯了腰。她心里清楚，今日之事绝不是偶然，沈清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而这侯府的深宅大院里，还有更多的算计等着她。

这时，门外的丫鬟又进来禀报：“姑娘，周姨娘派人送了块料子来，说是给您做棉袄的。”

沈清沅皱了皱眉，周姨娘这时候送料子，到底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她走到门口，看着丫鬟手里捧着的那块水绿色杭绸，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料子，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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