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茶烟绕指

深秋的风卷着金红的银杏叶，簌簌落在汀兰院到松鹤堂的青石板路上。沈清沅拢了拢袖口缝的银狐毛边，脚步放得极轻——松鹤堂的规矩最严，稍有响动便会惹来嫡母王氏的不快。

廊下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早开的红梅，艳得像滴着血，衬得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缎袄越发素淡。跨过高半寸的门槛时，她刻意低头，避开了王氏投过来的目光。

正厅里暖炉烧得旺，檀香混着蜜饯的甜香裹着热气扑过来。王氏端坐在铺着猩红锦垫的梨花木太师椅上，鬓边的赤金累丝镶珠钗随着她摩挲佛珠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淡得像深秋的霜。

“都来了？”

沈清沅跟着众姊妹福身行礼，声音压得轻柔：“给母亲请安。”

嫡姐沈明薇坐在王氏身侧，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镯子，斜睨着她嗤笑：“庶妹倒是勤勉，每日请安都来得最早，不像某些人，连规矩都记不住。”她说的是三妹沈清涟，李姨娘的女儿，此刻正低着头，手指绞着天青色帕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姨娘忙赔着笑挪到王氏跟前：“夫人恕罪，都是我管教不严，回头定罚她抄十遍《女诫》。”

王氏没理会这对母女的唱和，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茶几：“昨日你父亲从江南带了些雨前龙井，清沅，你素来手巧，给大家泡上吧。”

沈清沅心里微沉。她知道王氏这是故意为难——雨前龙井性烈，最忌滚沸的水，可松鹤堂的铜壶刚离了炉，壶身烫得能燎起泡。但她面上依旧恭敬，应声“是”，缓步走到茶几旁。

指尖刚碰到铜壶，烫意便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却还是稳稳提起来。手腕微微倾斜，沸水顺着壶嘴注入盖碗，蜷缩的茶叶在水里缓缓舒展。她动作不急不缓，先快速洗茶，再注汤，盖碗的盖子掀开一条细缝，热气袅袅升起，恰好遮住了她眼底的冷意。

沈明薇凑过来闻了闻，立刻皱起眉，声音拔高了几分：“这茶怎么一股子涩味？庶妹你到底会不会泡茶？莫不是故意拿陈茶糊弄母亲？”

李姨娘也跟着附和：“是啊清沅，母亲面前可不敢敷衍。这要是让侯爷知道了，还以为咱们侯府没规矩呢。”

沈清沅放下铜壶，垂首道：“回姐姐，雨前龙井本就性烈，滚水泡之易涩，只是父亲赏的茶叶金贵，女儿想着若是等水温降了，怕失了那点鲜爽气。若是姐姐觉得不合口，女儿这就换碧螺春来。”

王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淡淡道：“倒也不算差。只是你母亲身子弱，你平日里该多守在她身边尽孝，少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费心思。”她说的是苏姨娘，此刻苏姨娘正坐在角落里，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想说话却被沈清沅悄悄拉住了衣袖。

沈清沅低声应道：“女儿记下了。”

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通传声：“夫人，太夫人那边送来了江南的桂花糕。”

王氏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些，吩咐丫鬟呈上来。描金瓷盘里的桂花糕色泽莹润，甜香扑鼻。沈明薇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娇笑道：“还是外祖母疼我，这桂花糕比府里厨娘做的好吃百倍。”

王氏笑着点头，又看向沈清沅：“你也拿一块吧，尝尝鲜。”

沈清沅刚伸手，旁边的沈明薇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庶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撞着我干什么？”

沈清沅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地上沾了灰的碎屑，心里清楚这是沈明薇故意栽赃。她没辩解，只是福身道：“是女儿失礼，姐姐莫怪。”

王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好了，都别闹了。清沅，你去把地上收拾干净。”

沈清沅蹲下身，手指捡起碎糕，瓷盘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掌心，渗出血珠。她没吭声，默默收拾好，起身时看到苏姨娘担忧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请安结束，沈清沅扶着苏姨娘回了汀兰院。刚进门，苏姨娘就拉着她的手，看着掌心的伤口，眼眶红了：“都是娘没用，让你受委屈了。要是你父亲在，王氏也不敢这么欺负咱们。”

沈清沅拿出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伤口，笑道：“娘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父亲常年在外，哪里顾得上这些。王氏和明薇姐向来如此，我早习惯了。”

正说着，丫鬟春桃匆匆进来，神色慌张：“姑娘，不好了！我刚才去厨房拿金疮药，听到李姨娘的丫鬟跟人说，夫人打算把明薇姐的婚事定给礼部侍郎家的大公子！”

沈清沅心里一动。礼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流连勾栏，王氏怎么会把嫡亲女儿嫁过去？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她刚想追问，春桃又道：“还有，姑娘，您房里的梳妆台好像被动过！我刚才打扫的时候，发现您放在抽屉里的那支银簪不见了——就是苏姨娘给您的那支！”

沈清沅脸色微变。那支银簪虽不值钱，却是苏姨娘当年陪嫁的物件，对她们母女来说意义非凡。汀兰院偏僻，除了自己人，很少有人来。是谁动了她的东西？

她快步走到梳妆台边，拉开抽屉，果然里面空了。手指摩挲着抽屉的边缘，她看到角落有一点淡粉色的胭脂痕迹——那是李姨娘常用的玫瑰胭脂，府里只有她一人用这个颜色。

苏姨娘也急了：“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松鹤堂找夫人评理？”

沈清沅摇摇头：“找夫人没用，她只会说我们诬陷李姨娘。娘，这件事我来处理。”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

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小丫鬟递进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说是门口的小厮给的，没说是谁让送的。沈清沅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三日后，西郊别院，当心陷阱。”

字迹歪扭，看不出是谁写的。西郊别院是侯府废弃多年的别院，平日里连下人都很少去，是谁要她去那里？又是什么陷阱？

沈清沅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揉出褶皱。她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争斗，从来不会轻易停下。而这一次，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朝着她收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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