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香饵藏钩

汀兰院的茉莉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缀在青枝上，风一吹，甜香漫了满院。沈清沅蹲在花架下，指尖捏着一柄小巧的银剪，正仔细修剪着徒长的枝桠。她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袖口挽至肘弯，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沾着些许淡绿的花叶汁。

“姑娘，正院李妈妈来了，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大丫鬟云岫掀了竹帘进来，声音压得低，眼底带着几分担忧，“方才我瞧见二姑娘也往正院去了，怕是没什么好事。”

沈清沅手顿了顿，将剪下的枯枝丢进竹筐，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浮尘：“无妨，该来的躲不过。”她取过云岫递来的帕子擦净手，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银簪，还是去年生辰时老太太赏的，素净得过分。

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刚转过垂花门，就撞见了沈清瑶。二姑娘穿着水红撒花裙，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簪，正倚着廊柱和丫鬟说笑，见了沈清沅，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哟，这不是六妹妹吗？夫人怎么会想起叫你这个‘闲人’？莫不是汀兰院的茉莉开得太盛，熏得夫人头疼了？”

沈清沅垂着眼，屈膝行了个礼：“二姐姐说笑了，夫人召见，想来是有吩咐。”她声音温软，听不出半分情绪，倒让沈清瑶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趣地撇撇嘴，甩着帕子先一步进了正院。

正院明间里，夫人王氏端坐在铺着猩红织锦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嫡长女沈清婉站在一旁，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眉眼温顺地垂着。沈清瑶一进门就凑过去，拉着王氏的胳膊撒娇：“娘，您找我来做什么呀？”

王氏抬眼，目光扫过刚进门的沈清沅，语气平淡：“都坐吧。”

沈清沅依言在下方的小杌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又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谦卑。

“清沅，”王氏开口，指尖的佛珠转了一圈，“你院子里的茉莉开得好，老太太昨日还问起，说那花香清润，适合放在松鹤轩。”

沈清沅心里一动，立刻起身行礼：“夫人吩咐，女儿这就让人搬几盆过去。”

“不急。”王氏摆了摆手，“老太太最近身子不爽利，夜里总睡不着，身边缺个细致的人伺候。你性子稳，又懂些调理的法子，我想着，让你去松鹤轩住几日，贴身伺候老太太。”

这话一出，沈清瑶立刻变了脸色：“娘！怎么让六妹妹去？我也想去伺候祖母啊！”

王氏瞪了她一眼：“你那毛躁性子，去了只会添乱。清婉要打理中馈，抽不开身，清沅最合适。”

沈清婉适时开口：“二妹妹莫急，六妹妹性子细致，定能把老太太伺候妥当。”她说着，看向沈清沅，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六妹妹可愿意？”

沈清沅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是侯府的定海神针，谁能讨得她欢心，谁在后院就多几分底气。王氏这看似是抬举她，实则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三姨娘最近常往松鹤轩跑，王氏怕是想借她的眼，探探老太太的心思，顺便制衡三姨娘。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思绪，再次行礼：“女儿愿意。能伺候老太太，是女儿的福气。”

王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笑，吩咐李妈妈：“去取那匹杭绸来，赏给清沅。让她明日一早就去松鹤轩。”

“谢夫人赏赐。”沈清沅接过李妈妈递来的绸布，触手光滑柔软，是上好的料子，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开正院，沈清沅没有直接回汀兰院，而是绕到了小厨房。老太太夜里失眠，她记得从前母亲在世时，常做百合莲子糕，清润安神。她打算提前做些，明日带去松鹤轩，也算有个由头。

小厨房里，厨娘张妈妈见了她，连忙起身：“六姑娘怎么来了？要吃什么，我吩咐人做。”

“张妈妈，我想自己做些百合莲子糕。”沈清沅挽起袖子，“老太太夜里睡不好，我做点送去。”

张妈妈是个老实人，知道沈清沅性子好，便笑着应了，帮她准备食材。正揉着面，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姨娘身边的丫鬟春桃探头进来，笑着说：“六姑娘也在这儿呢？姨娘让我来取些冰糖，听说姑娘要去伺候老太太，真是恭喜了。”

沈清沅手上不停，抬眸笑道：“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劳烦姐姐替我谢过姨娘。”

春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要是在老太太那儿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姨娘说，姨娘定会帮你。”

沈清沅心里一凛，知道三姨娘这是想拉拢她。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笑道：“多谢姨娘惦记，我会小心的。”

春桃见她态度疏离，也不再多说，取了冰糖便走了。

回到汀兰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云岫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姑娘，方才二姨娘身边的翠云来了，说借针线，我给她拿了，可她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才走。”

沈清沅眉头微蹙，快步走进内室。妆奁的盖子虚掩着，里面的东西看似整齐，却少了一样——那枚不起眼的素银簪。

那簪子是她上个月从一个老仆手里买的，簪头里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母亲当年去世时的一些疑点。她一直藏得极好，没想到竟被人盯上了。

“姑娘，怎么了？”云岫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沈清沅握紧了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抬眸看向窗外，暮色渐浓，侯府的屋檐隐在阴影里，像一只只蛰伏的兽。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寒意，“把我的行李收拾好，明日一早去松鹤轩。”

云岫应了声，转身去收拾。沈清沅走到妆奁前，指尖轻轻拂过空着的位置。偷簪子的人，是二姨娘派来的，还是三姨娘？亦或是……嫡母王氏？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那枚簪子，或许就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母亲去世的真相，也能把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的风卷着茉莉香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压抑。沈清沅缓缓坐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落在人心上。明日去了松鹤轩，她不仅要伺候好老太太，还要找出偷簪子的人，更要避开那些藏在暗处的钩子。

夜色渐深，汀兰院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沈清沅沉静的侧脸，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温顺的庶女，心里已经盘算了无数个应对的法子。而正院的书房里，王氏看着手里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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