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梅雨季 第二十五章 黄梅天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梅雨来了。

不是那种下一阵停一阵的雨，是那种天漏了的雨。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中间不带停的。空气里全是水，摸什么都湿漉漉的，衣服晾不干，墙壁冒汗，连呼吸都像在喝水。

“皖南的梅雨天，你们外地人受不了的。”陈同一边拖地一边说。地拖干了，五分钟后又潮了。

林栖来之前在网上看过攻略，说梅雨季节的皖南“美得像水墨画”。她现在知道了，水墨画是美的，但住在水墨画里是另一回事。

工坊里的湿度计爆表了。香材不能受潮，林栖把所有的玻璃罐重新密封了一遍，又在角落里放了两个除湿盒。但沉香还是变软了，檀香的粉末结成了块。

“傅师傅，香材受潮了怎么办？”她在电话里问。

“太阳出来的时候晒。没太阳的时候，用电香炉低温烘。”

“要烘多久？”

“烘到你觉得它恢复了。”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但林栖现在知道了，傅师傅的很多回答都是这样的——不是他不告诉你，是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你得自己判断。

受潮的不只是香材。

民宿的入住率跌到了冰点。六月的皖南，没人愿意来。原本预订的几单都取消了，理由很统一：“天气不好，改期再来。”

“改期再来”，林栖知道，改期就是不来。

又安在吧台后面算账，算了一遍又一遍。林栖知道她在算什么——还能撑多久。

“上个月赚的钱，这个月全吐回去了。”又安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正常。民宿的淡季。”

“淡季也太淡了。”

林栖没接话。她也在想，怎么办。

小袁从楼上下来，眼镜上全是雾气：“网站做好了，可以上线了。但——”

“但什么？”

“现在上线也没用。没人会在梅雨季订民宿。”

四个人坐在大厅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小禾在地垫上玩积木，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发愁。

“我们不能干等着。”林栖说。

“那你想做什么？”又安问。

林栖想了很久。

三天后，她在抖音上发了第一条“梅雨季”视频。

画面很简单：工坊的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窗外是模糊的绿色。她在研磨香材，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配了一行字：“梅雨季，香材受潮了。今天烘一批沉香。”

旁白是她自己录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皖南的梅雨，要下一个月。空气里全是水，什么都不想动。但香材不能等。受潮了，就要烘。烘到什么程度？师傅说，‘烘到你觉得它恢复了’。做香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没有标准答案。”

视频发出去以后，她自己看了三遍。觉得太慢了、太闷了、太长。

但评论区有人写：“这个声音好治愈。”

有人写：“原来梅雨季也可以这么美。”

还有人写：“看了你的视频，我点了一支香。感觉雨声都变小了。”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比她预期的多了一个零。

“你找到了。”小袁说。

“找到了什么？”

“你的风格。”小袁指着屏幕，“不是教人怎么做香，是让人看你做香。你不需要说话，你只需要在那。大家看的不是香，是你和香在一起的样子。”

林栖不太懂什么叫“你和香在一起的样子”。但她知道，这条视频让她不那么怕梅雨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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