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让江流带走我

我抬起胳膊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疑惑地看着一截白色的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泛着母亲牙齿的光泽。

“快！快！掉下去了！抓住他！”杂乱的脚步声在地上乱跑。

我拖着腿爬起来，呕出一口鲜血。一步，两步······我开始奔跑，每跑一步都感觉断裂的骨头戳刺着身体里的血肉。

前面是大门，诗茵......她坐在车里？旁边是王强，那个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愕和恐惧，变形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没有时间思考，我跑上了马路，前面来了一辆车，我扑上去，是李彪。

“七哥，快！”

我愤怒地揪住他扔了出去，还是他自己从驾驶室跑出去的？来不及分辨，身后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追车从左右两侧的路上不断涌出来！我狂躁地踩死油门，行人像蟑螂似的挡住去路，左冲右突。一条宽阔的大路，二桥两个大字，前面横着几辆车，我猛地一扭方向盘，撞断了栏杆。

多么辽阔！天晴了，天空出现了一条彩色的带子，好像密林深处雨季的下午。

浑黄的水面劈面飞来，江水像一匹突然被剪断的黄色绸缎，骤然裹来。激烈的撞击掷来最初的冰冷，如万根钢针刺入毛孔，直透骨髓。肺部在突如其来的窒息中痉挛，每一次无效的吸气都吞进更多的江水，湍急的水流裹着泥沙灌进口鼻，“咕隆隆”，我慌乱扑腾，沉入又黑又冷的水底。

嗬，睡去吧，让我安眠......

“七娃子！七娃子！“爸爸的声音在耳畔轰然响起：“憋住气！不要害怕冷水的第一击，你要比它更硬！”

求生的本能被这声音唤起，我猛然惊醒，停止徒劳的挣扎，蜷缩身体，让水流将身体托起，双脚向上一蹬，口鼻终于冲破了水面。混合着水汽的空气贪婪地吸进肺里，我吐出嘴里混着血沫的泥沙。阳光在浪尖破碎，像无数苍白的火。

“身体要像水獭，不是石头。石头会沉底，水獭能骑在水的背上，你要仔细感受水流。”爸爸的话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我尽量放松肌肉，双腿模仿记忆中水獭那柔和而持续的摆动，让身体仰躺在水面上，更省力地漂浮。每一次换气，都遵循着爸爸在耳边一遍遍教导的节奏：“波峰托起时快速深呼吸，坠入波谷时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次机会。”

水流轻柔了，拂过伤痛处。右臂骨头应该是断了，皮肤下戳起来一块鼓包，我轻轻摸了摸，疼的一咧嘴。右腿骨也断了，右脚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歪着。可能还有内伤，我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摁摁肚子，肋骨间痛得呼吸一顿。后背有两个圆形的伤口，是跳窗逃走时背后受到的那一记电击留下的吧。转身太大意了，我没有注意到那个拔枪的动作，如若不是这突然的一击，我会稳稳地落在地上！

以后要记住，一定不要让敌人在背后！

时间融化了，失去刻度。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我被冲过了几座桥，记不清了。桥墩上“鲜活水产批发”的灯牌闪着刺眼的红光，倒映在黑色水面上，像一道流血的伤口。岸上喧闹起来，充满烟火气的夜市，火锅的麻辣香气和江水的土腥味诡异地混合在一起，猜拳行令声、酒杯碰撞声像来自另一个遥远而温暖的世界。我把自己紧紧的裹在水草里，任由浪头打来，留下满口苦涩腥臭。

随后，城市的光亮被远远甩在身后。水草滑进峡谷，右岸出现了陡峭的土坡，在夜色中如巨兽的脊背，左岸则是茂密无边的竹林，黑压压地矗立着，偶尔传来几声凄切地猿泣。

水流继续往前，进入一片隐蔽的工业区。几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像怪物的触手，在野草的掩护下，偷偷地从堤岸伸入江中，汩汩地吐着冒着热气的、灰绿色的浊流。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彩的油膜和细密的泡沫，散发出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屏住呼吸，用完好的左手用力划水，想要尽快逃离这片被毒害的水域。

刚脱离这片被污染的水域，新的、更凶险的危机又降临了。一阵杂乱无章的浪头，毫无征兆地将附身的水草拖入江心更湍急的主流。我逃脱不及，浑浊的江水猛地呛入口鼻，引发剧烈的咳嗽，几乎让我再次窒息。还没缓过气来，右侧身体猛地撞上了一处水下暗礁，肋部骨头错位处传来尖锐的疼痛，更是让我眼前一黑。紧接着，一段巨大的、半沉没的死木，像幽灵船，从黑暗的波涛中陡然现身，带着千钧之力朝我撞来。我凭借着对水流变化的知觉，在最后一刻拼命蹬水，险之又险地与之擦身而过，死木粗糙的枝桠在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在黄浊的江水中流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这一连串的打击几乎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绝望像水草一样重新缠绕上心脏。

就在我感觉四肢越来越沉重，意识开始模糊之际，河道陡然变得开阔，水流奇迹般地平缓下来。我被带入了一片荒凉的水域。这里没有一丝光，看不到任何人工堤岸，只有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在夜色中呈现灰败的颜色。水面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寂感，像江水一样浸透了我的灵魂。我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经过的城镇、桥梁和灯火，是否都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我几乎抱不住那根救命的半截浮木，身体在江水中无力地沉浮，每一次没入水中，停留的时间都变得更长，意识像风中残烛，时亮时灭。我准备放弃了，也许就这样沉入江底，带着那些恨意，化为鱼虾的一部分，也是一种归宿。

就在我即将松开手，向水底深渊滑落时，我的目光，透过朦胧的水汽和模糊的泪，看到了它。

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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