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老杨和小丁

船静悄悄地停泊在芦苇深处的隐蔽湾口里，随着微波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起伏。船上，依稀有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戴着草帽，蹲在船舱里，面朝广阔而荒芜的江面，犹如一尊古老的石像。

我抱紧浮木，用力探出头，仔细辨认那个人影。起初，我以为是幻觉，当风吹过，芦苇便把那船和人的影子遮蔽起来，只留下持续不断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响声。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让光亮尽情地进来，然后我看到了火光！生命之火！一个红点在黑暗中明灭，那是一根点燃的香烟。

风停了，芦苇直立起来。那人，似乎正朝着我这边，静静地望来。

我想呼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嗬嗬”声，吐出一串虚弱而无声的气泡。世界一片寂静。我用尽这具躯体里最后一丝生命力，抬起仿佛灌满了铅和冰渣的手臂，在空中，极其缓慢地，挥动了一下。

船上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还是仅仅只是光影的错觉？我看不真切。

火光熄灭了，我听到一声咳嗽，“嗬！呸！”一口痰吐在江水里。

“那边，好像有个人呢！”一个年轻后生的声音，接着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朦胧的听觉。

希望，如同回光返照般，猛的攫住了我。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朝着声音的方向挥动。模糊的视线中，我辨认出那艘旧铁皮船的轮廓，像一座移动的黑岛，正破开雾气，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两个人影，我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救，救命——”我终于喊了出来，嘶哑低沉，像一声叹息。

船在离我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是一艘老旧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铁制渔船，船身布满斑驳的漆痕和深浅不一的水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柴油机的轰鸣和刺鼻的废弃从江面席卷而来，笼罩了我。

我能清晰地看到船上的人了——一个面容冷硬如石的老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钩子，从我身上刷过；旁边是个年轻的后生，年纪与我相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老杨，他还活着！”年轻后生喊道，伸手就去拿船上的竹篙。

“慢着。”那老头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铁钳，定住了年轻后生的动作。他锐利地扫视着我，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掂量。

我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摸了摸身上，那副户外眼镜竟还挂在脖子上，也许还能值几个钱。

我艰难地掏出眼镜，颤巍巍地举起来。老头的视线在那副眼镜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贪婪，也没有惊讶。他微微眯起眼，慢慢摸出一包烟，抠出两根，然后又摸出打火机，打着火，点上。

“老杨，他还动哩，快把他捞上来啊！”年轻后生急得跳脚。

“你急什么？老实坐下！”老杨瞪了后生一眼，后生便不敢动。老杨不疾不徐地抽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江面上一明一灭，像将熄的星火。

“小丁，你入我这行多久了？”老杨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突然问道。

“算起来，也有三个半月了。”

“那你还记得不记得，你到我这船上的第一天，我跟你交代过我这行的规矩？”

“记得，我们捞尸人有三不捞。”

“是哪三不捞啊？”

“呃，呃，第一是竖着的尸体不捞，第二是，第二是......”小丁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一看你就没用心听！我们捞尸人有三不捞，第一直立的尸体不捞、第二捞尸三次失败，绝不再捞第四次、第三就是活人不捞！这是我们的行规，你想干长久，就要记住！要往心里去！”

“哦——”小丁口里答应着，眼睛紧盯着我的方向。

“你知道为什么有这三不捞不？”

“不知道呢！”小丁老实答道。

“那我给你掰开了说说，让你长长记性！第一直立的尸体不捞，要是尸身立在水里，那这块流域肯定有暗流，有大旋涡，你要去捞，不小心被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第二条规定，捞尸三次都没捞上来的话，就不能再下水了，这是充分尊重死者的意愿。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不敬鬼神，尸身不肯上岸，许是有没完成的遗愿，许是对尸亲有怨气，你要强行请它上岸，它未必不会怪你，让你染上些邪祟！但凡发生这种情况，就算雇主开的价格再高，我们也不能接，雇主只能再去找其他的师傅去捞。”

小丁点点头。

“这第三条啊，是活！人！不！捞！”老杨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规定未免太死板无情了！而且，不科学！”

“哼，你读书读傻了吧，还讲科学。我来给你讲讲科学，”老杨哼了一声，把烟头扔进水里。

“首先，这救活人落水，是归救援队管的，职责不在我们这儿，我们要硬捞了活人，属于是僭越！救援队那边未必不要个说法！”

“那我们可以打救援电话啊！”

“你脑子有泡吧！救援队是你一个捞尸的一个电话就能打来的？而且现在这个社会不是你好心救人就有好报的！最后人没救上来，说不定背上什么黑锅，欠上什么恶债！我老杨吃过的血亏，你小子是硬要再体验一遍是吧？”老杨骂道。

“我？”小丁语塞。

“再者说了，救溺水的人是很危险的。人在快死的时候根本就是乱抓乱撞，你要不小心被他缠住拽进水里，最大的可能不是两个人一起上来，而是两个人一起下去啊！”

“记住这三不捞，往脑子里去！往心里去！你要想快点挣钱上岸，你得牢牢地记住这规定，别跟我老杨似的，一时心软，搭上一辈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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