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脑袋不见了

终究是怕天黑危险，三人说了好多感谢的话，道过别后，便如飞燕一般向山下而去。

我爬上一棵树，目送三个身影沿着山脊缓缓而下，语音与脚步声渐渐被林壑吞没，终至悄然。天光一寸寸暗沉，最后一点残阳在云隙间蜷成暗红色的余烬，黑暗正从谷底漫上来，模糊了远山的轮廓如晕开的淡墨。松风簌簌，抖动林间松柏的暗影。

山下灯火次第亮起，让人感觉些许温暖和慰藉。他们也该到了吧，也许已在农人家安顿下来，洗净了疲倦、换上了干净衣服、还有一桌热热的饭菜正等着他们。

鱼头炖豆腐，诗茵和我都爱吃，汤汁浓郁，豆腐鲜嫩，拌饭最佳。木兰山下的农庄，我们也有许久没去光顾了。

我摘了些构树果、地捻子、龙葵充饥，在树上胡乱眯了一觉，夜晚睡得并不安稳，许多碎裂的片段入得梦来，辗转反侧，我清醒过来。

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在我膝头投下破碎的银斑。小腿处的咬伤隐隐针刺般地作痛，我却觉得胸腔里那份啃噬的思念更锥心——这卷起松涛的山风，何尝不是她梳发时的窸窣声？

诗茵......这两个字在齿间滚过千百回，已磨得温润如玉。半年了，她可还好？

六个月前，母亲暴亡，身体巨变，我痛苦不堪，神志不清地逃进着深山中，莫非就是上天安排好的“最慈悲的离别”？残缺之人何必拖累别人？

可这半年里，当我逐渐清醒，明明感受着孤寂把日夜越来越长。日里采食看见并蒂莲，夜里抬眼望见双星，总恍惚身旁该有她温软的应和。

今夜如此不同，山脚下那一对年轻情侣怕是已然相拥而眠了吧，野外的林间这么一个孤身的我。山雀在窝里焦躁扑翅，山层闷雷如远鼓——分明是离魂夜。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吧。”从来都没有道别，如今又惧怕再见面。自己这样的逃避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替她抉择，替她断念，却从未问过她愿意不愿意。

我的身体......还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异。我还没有看过自己真实的模样，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她会不会......会不会尖叫着逃开？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看到一只蟑螂都会吓得尖叫着跳到我身后。

我眼前浮现出诗茵惊慌躲闪的眼神......

可是那三个人对我的态度，他们叫我什么？小兄弟、大哥。

“大哥”挺好的，让我想起王强李彪他们叫我七哥的时候。

我笑了。我突然想起樱花开时救下的折翅山雀，如今杜鹃花开时不是也在崖边学会了蹒跚跳跃吗？

该回去了！我虽没有全然掌握这副身躯，但行动已然无碍。就算有困难，只要我有毅力，只要她，诗茵，她还爱我......

当曙光咬破夜幕，我翻身跳下树枝，朝山下走去。

我走的很快，日上三竿，赤着的双足便已踏上了村里的水泥路面。陌生的注视让人如芒在背，我时不时往下扯一扯衣服试图盖住露出的肚皮，快速走出村子。

但是这不合身的衣服和怪异的形象还是引起一些少年儿童的骚动，他们远远看到我就绕到一边，有人朝我吐口水，在我背后扔石头。

“哟吼，那有个疯子！哪里来的？”两个顶着一头红色头发的男孩从对面走来，十五六岁的样子，脖子上套着耳机套和银色的链子。

我闪到路边草丛里，让开大路，低头看自己的脚趾，避免眼神交汇。

“帅哥，这么帅呢，还戴墨镜！”他们嘲弄地笑道，朝我夹逼过来。

一个男孩佯装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伸手想摘我的眼镜，我打掉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我的后背。石头砰的一声砸中了肩胛骨下方，我没有理他，也没有停下。

男孩们哈哈大笑，捡起更多石头跟着我走，飞来的石头越来越放肆。有个男孩挥着石块跳起来试图敲击后脑勺，我一扭身抓住他的手腕，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像被踩到脖子的公鸡，石块掉到地上。我掐住他的脖子举起来，他两只手抠抓着，徒劳地踢蹬着两条小细腿。他的同伴大喊着：“你等着！你等着！我去喊人”一溜烟就跑掉了。我把他扔在地上，从他恐惧的眼神里确认了他会变乖。

得换一身合身的衣服！

山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不适合赶路，我索性朝山里走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一直等到太阳下山月亮升起才重新回到公路上。我沿着公路进了最近的一个县城，找到了县城中心最大的商场。

男装部在二楼，我从窗户爬进去，从仓库里翻出几套大码的衣服、还有袜子、鞋子，墙上的帽子也摘了下来。

穿戴好，我拍拍自己，黑暗中的镜子里显出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形象。我又走到营业员柜台前，打开抽屉，摸了摸里面，果然有一只应急手电筒。我顺手拿起来，打开手电筒，走到穿衣镜前，像往常诗茵陪我挑衣服一样，想再看看衣服是不是衬我。

一股只有最可怕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几近畏惧的恐怖感迎面扑来。

镜中人的脑袋不见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我得用双手握着那细细的手电筒，光柱摇摆不定，照在镜子上明晃晃地刺眼。我伸胳膊挡住眼睛，镜中的影子也举起了手臂。

不可能，我对自己说：记住，这世上没有鬼！

我将细如铅笔的光线对准自己，慢慢扫过，从新运动鞋到裤子，到T-恤，到衣领，再到——

没有头，光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透明的黑洞吸收了。

我紧抓握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前走，镜中的无头人影也在朝前逼近，我的腿肚子在抽筋，它想跳起来踢碎玻璃！

我先看到一双眼睛，几秒钟后，一张脸出现了。

恐惧，满头大汗的一张脸，这是......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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