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熟悉的旧街景

我抓过一件衣服擦了擦汗，面部皮肤慢慢变成了衣服的颜色，最后是眼睛。镜中人的头与手中的衣服几乎融为了一体，看上去就像一个由衣服堆起来的人形模特。

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眼前浮现出母亲看我时那种研究者的眼神！

我暴跳起来，把衣服摔向镜子，扳倒衣架，举起沙发凳砸向茶几，疯狂一顿乱砸。我倒在一片狼籍里，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谁？”一束手电筒强光照过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跳出窗户，像四脚蛇一样溜下墙壁，隐入黑暗中。

我穿过暗巷，跑出县城不知道多远，在路边某个大排档吃饭打胎的大牌子后扒上一辆大货车。我躺在货车顶的帆布上，靠头顶沿路闪过的路牌辨别方向。在一个岔路口我跳了下来，货车朝左边方向驶去，右边一望无际的田野对面，是家的方向。

我踩着露水未干的田埂继续走。晚风穿过稻浪，像河水浸透青苔般的沁凉，送来一阵阵稻花与夜来香混合的淡淡香气。蛙声和虫鸣在身后铺开一片辽阔的静谧，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惊起的萤火像散落的星子。

再往城郊走近，风渐渐弱了，仿佛陷在粘稠的网里。河水被切割成方块的鱼塘挡住去路，稻香被水藻的腥气和旧砖房的霉味驱散，接着飘来水泥厂残存的水泥屑、和拆迁工地扬尘的铁锈味。

我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流，跳上柏油马路，路面仍蒸腾着白日蓄积的暑气，一股沉滞的、混杂着尘埃与尾气的热浪包裹上来。

虫鸣蛙鼓住了，取而代之的是远方传来的断续的喇叭声、工地沉闷的撞击声，最终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轰鸣，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抹了把额头的薄汗，身后那边清凉静谧的梦，将被灯火通明的喧嚣彻底吞没。遗憾的是没有在县城的商场找一副耳塞，我只好控制腮边的肌肉，把耳朵堵住，让更少的声音进来打扰心神。

靠近城市边缘，我找到了我们常去的露营公园，我进卫生间洗了个澡，把肿胀发烫的双脚放在水龙头下冲凉。

现在大概是凌晨四五点钟，我算了算，时间还很充裕，于是在公园里找了一个长椅躺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什么都没有，我很快就醒了，天已经亮了，环卫工刷刷刷地扫着路面，大概是见惯了流浪者的样子，那个面目呆板不知道男女的矮个子陌然地从长椅边走过，并没有对我表示惊讶。

我起身走出公园，辨认了一下方向，迎着太阳继续赶路。几个小时后，太阳已经跑到身后，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街道和招牌。逃走的时候路边的绿植还覆盖着薄薄的积雪，而此时整条街都在笼罩在艳阳下的炙烤下，墨绿色的梧桐叶里间或传出一两声蝉鸣，慵懒地炀在绵软的柏油路面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谁家的钟表用标准的普通话女声播报到：“现在时刻下午三点整”。襄阳牛杂面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摇摇晃晃打瞌睡，水果店的小孩子在门口啃桃子，口味私房菜里黑着灯，那间母亲买了十人份熟食的店也半掩着窗口。

我慢慢走在街道上，看着这熟悉得街景，有一种令人泫然欲泣的忧伤感，像突然在电脑某个不知名的文件夹发现了高中时期的录像和照片。

转弯处是我们经常去的鲸叹号网吧，我望望左右无人，便顺着水管攀上二楼的阳台，闪进单人包间。干冷的风迅速带走了身上的燥热和汗水，我锁上门，坐下来，一身疲惫和酸痛陷入柔软的沙发椅，这熟悉的感觉让人感动。

电脑屏幕上映出我的样子——是正常的面孔，县城商场里的一幕简直像是一场噩梦。屏幕亮了，我的手自然地放在了键盘上，熟练地敲出两串代码——那时我们共用的账号，音乐响起，我又回来了。

这里曾是我们的快活窟之一，大学校园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我们什么都玩，打篮球、打牌、暴走原始森林、绕湖骑车，不花钱的游乐，就图个快活。有时候是一群人，更多的时候是我、李彪和王强三人。

我们最爱干的事，就是组团打游戏。晚上十点等宿舍熄灯，我们跳过学校的院墙，沿着墙根走十多分钟，从襄阳牛肉面端上一碗牛杂米粉和一瓶冰红茶，开一排电脑通宵达旦地上分，一包黄鹤楼从左传到右从右传到左。这个小团体鼎盛时期曾达到十多个人，随着毕业各奔东西，有的人去了外地，有的人留在本市比较远的区，还有的人单纯就是玩不来，最后还在一块儿的就剩下我们仨。

在装修婚房的时期，我常常在这里开上几把英雄联盟，等待从旁边的窗户一眼望见街道的入口诗茵骑着黄色单车的身影。我们在外面吃一口晚饭，有时候会去一个街区外的公园逛逛，更多的时候回租住的公寓看电视或者做那些情侣间的热情勾当。

我盯着电脑右下角时间，看着最后一位数缓慢滴从16:07跳到16:08，离诗茵回来还有两个小时。我望向窗外的街道，我从来不知道下午四五点的街道是什么样子。

一辆小箱货开进来，把街道从午睡中吵醒。车随意地横在各个餐馆门口，下来一个年轻男子，嘴角叼着烟，从拖箱里拽出两箱箱啤酒扔在这家门口，一捆青菜、一条猪肉或两条胖头鱼送到那家台阶上。

接着一个干瘦戴草帽的老头骑来一辆三轮，把小超市和便利店门口堆着的纸板叠好，用捆扎带打成结实的包，拎到三轮车上，把垃圾扔进黑色垃圾桶里。饭店里出来一个女人，她朝老头喊了一句什么，老头忙不迭地抬起身小步快跑过来，黑瘦的老脸上褶子里堆着浓厚的笑容。女人用脚踢出来一堆包装箱、酒瓶、易拉罐、夹杂着用过的卫生纸，散乱地堆在店门口的空地上，老头像发现宝藏似的蹲进这堆垃圾，撕、踩、折、叠、捆，不一会收拾干净，老头又从三轮车上抽出一把扫帚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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