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瓷器要擦干净

滴答，滴答——像艰难的钟表，是龙头下渗出的水滴，是下水道管路滑落的血。

滴答，滴答——可怖！一滴一滴敲击我的后脑勺，在我的脊背上滴出一串冷圆的石窝。

滴答，滴答——是她生命的终点，也是我生命的终点，可是我还没有死。

“得把家里收拾干净，不然老太婆又该唠叨了。”我从浴室门上的架子上抽下抹布，清洁剂放在马桶边，满满的一瓶，是母亲新买的吧。母亲搬来后常常嫌弃我打扫得不干净，我听不得她的絮叨，索性甩手不干了。

抹布在手中揉搓，红色的泡沫从指缝中涌出，掉落在水池里，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口。擦拭过的瓷器表面总是留下细细密密的水痕，隐隐泛着粉红色，必须一手抹布抹过，一手立即用厨房用纸拭干水分。

“你看这样是不是擦很干净？”母亲说。

那个不耐烦的儿子敷衍地“嗯”着，心思全在没玩完的手机游戏上。我狂怒地让他闭嘴，抓抹布的手太过用力，指节显出发冷的青白。“厨房用纸跟着抹布走”，那粉红色的水雾立即被吸干了，台面下边留下锃亮光洁的一条。

浴缸周围都擦干净了，绿色大衣和裤子还保持着母亲躺着的姿势，浸泡在一缸浅浅的血液里。几个小时前，她的身体像蜡像似的消融在衣服里，先是皮肤和肌肉，接着是头颅和骨架，最后两个眼睛一只滚落进血水里，另一只跌落在衣服领上，像融化的雪球，慢慢地消失在绿色布料里，留下一摊深色的暗影。

“洗脸池怎么也这么脏，我得收拾干净。”我站起身，突然一个人影从半人高的空中扑面而来，我“啊”地大叫一声，挥拳打过去，“哐啷”一声巨响，“哗啦啦”玻璃渣溅满水池和地面——原来是镜子！

我笑了，竟然被自己吓一跳，接着一股哀伤像醋似的灼烧着胸骨下端的内脏。我捡起一片玻璃，尖利的锋面照出一个面孔——死灰的面皮，一只大大的眼珠子，惊疑的瞳孔紧缩着，这是一个还没有死的死人！

我把玻璃放进嘴里，冰凉的，没牙的牙床上触碰，像硬质糖果，玻璃渣割破了舌头和嘴唇，合着温热的血液，让吞咽变得容易了些。

一片、两片......我把玻璃敲碎，抓起玻璃渣，全部笼进嘴里，咽下去。

“你每次都让他吃那么多糖，牙齿都吃坏了！”母亲气急败坏地夺过我手里的糖罐，冲爸爸喊道。

“哈？！”我猛地扭过身体，浴池边空空如也，没有母亲，也没有爸爸，只有池子里一摊暗红色的液体。缸里暗红色的液体灼伤了我的眼睛，我扭过头，忍住喉咙深处想要呕吐的刺痒。

“得收拾屋子！不然那老太婆该唠叨了！”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左手纸右手抹布，先用抹布擦灰尘，然后再用厨房用纸擦水渍，这样才能擦干净”，母亲说。

卫生间收拾干净了，还有客厅，还有厨房，厨房洗碗池里还有一堆吃完没洗的碗筷。

我挽起袖子，拿起抹布，把碗筷洗了烘干，放进柜子，垃圾装进垃圾袋。

今天是周末吧，母亲该买菜回来了，要是在她回来之前还没收拾好，她又该唠叨了。

“咚咚咚，咚咚咚......”是谁在敲门？母亲回来了吗？还挺快的这小老太太，好在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我愉快地把抹布拧干挂在架子上，环顾四周，屋子里家具表面散发着过度清洁过后的锃亮，不错不错，这些老太太该满意了吧。

胸前不知道在哪里染上了一片血渍，我疑惑地盯着那片血渍，但是很快被门外催促的敲门声惊醒。

“来咯！”不知道为何我的声音变得湿漉漉的。我打开门，门外灯光闪得我眼睛生疼，我抬手捂住头，眯缝着眼想看清来人是谁。

“这都几点了不睡觉啊你家！吵死人了！我家还有孩子要上学呢！你再吵吵小心我报警啊！哗！呸！好臭！臭死了！”骂骂咧咧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母亲为什么变成男人了？我一头雾水，无法思考，呆呆地站在门口，“几点了？”我问，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躺下来，我抬手抹了一把，衣袖上又留下一条殷红的污渍，我盯着那污渍发呆。

又聚过来两三个人，花花绿绿的人影，他们拉扯着那个男人，他们窃窃私语。

“她家有个疯儿子，别惹他，小心他打人......”

“好臭，什么味道......”

“你？你？呵，呵呵，不好意思啊，我弄错时间了，打扰你睡觉了！”男人突然大声说道，他伸手一把把门关上。

“快，报警！这味道像死了人！”他们并没有走，他们就聚在门口，还在窃窃私语。

“哼，一群无聊的人！”我笑了，裹上眼罩，收拾好垃圾，拿到楼下去扔。

门推不开，他们抵着门不让我出门。我怒了，一拳捶在门上，门颤抖了一下，开了个缝，“砰”地一声快速夹上了。

“快！怼住门！别让他跑了！快多叫几个人来！”

杂乱的脚步声，电梯上下叮咚，有人等不及，从安全通道跑上来，震得楼梯“通通通”。

我放下垃圾袋，在门前立定，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脖子，拉开胯做了几个拉筋，退后几步，一个助跑，爆喝一声“开！”飞起一脚踹在门上。只听见“咔嚓”地一声闷响，门上的铁制合页裂开了。我又是几个猛烈膝击，门向外倒下了，众人“哄”地走的走，爬的爬，堵住了楼道，把贴着门的那个男人扔在地下被门压住了。

我跳出门外，掀开门，想把里面的那个男人扶起来。他虽然胖，却很灵活，咕噜一下爬起来，像皮球一样弹进人群里。

“我去扔了垃圾，你们要干嘛？”我问，没有人回答。我转身进屋拿起垃圾袋又出来，他们却不走，仍在楼道里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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