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跑，一直跑

“你们都走，我要去扔垃圾。”我向前走，人群动了，却没有人离开，围在周围，齐齐向电梯挪过去。

“不能让他跑了！”有人在喊。

“拿棍子，拿棍子，拦住他！”

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扑过来，架住我的胳膊。

“不要闹，我要去扔垃圾。”我嘟噜道，紧紧抓住垃圾袋。我要去扔垃圾，母亲回来之前我要把屋子收拾干净。

扫把打在我的头上，身上，手上，垃圾袋打破了，杂物撒了一地！

一股火腾地冒上来，我猛地抽回胳膊，左右开工打过去！人群像风柳似的七歪八扭地散开了。

“啊！我要收拾干净！我要扔垃圾！”我一把夺过扫把，把地上的垃圾扫起来，用破垃圾袋兜住，抱在怀里。

“我要去扔垃圾！我要去扔垃圾！”我朝电梯走过去，他们形成一个半圆跟在身后，被电梯门挡在外面。

“通通通”安全通道又是一通更响亮的震动声。

电梯门开了，半圆形的围墙在门外等着，等着我抱着垃圾袋走出去。半圆形动了，变成了圆形或椭圆形，以我为圆心，穿过单元门，来到垃圾桶前。

我扔掉垃圾，“清洁做好了呢，妈！”我喃喃道，然后我该去干什么？

滴答，滴答——那可怖的水滴声又响起来了，就在我后脑勺上。不要，不要！我打开耳朵，让世界的声音全进来，“哗——”，吵闹极了！马路上车流的马达声、喇叭声、刹车声，卖场蹦嚓嚓的音乐，人们在欢笑哭闹，所有的声音像一股巨大的洪流一齐拥塞进我的双耳，清晰无比又混乱极了。

滴答，滴答——暗红色的血，滴在我的脊背上。不要，不要！我开始奔跑，人群也开始奔跑。

警笛尖锐地爆鸣，“举起手来！不许动！”一道道鞭影朝我头上挥来，像是慢动作回放，我只伸手就抓过眼前缓缓移动的警棍，夺过来，扔向远方，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影。

我跑啊跑，围着的椭圆形人群渐渐消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穿过市中心，市中心狭小的空间住满了人，马路、公园和商业广场挤满了人，从房子从地下室到楼顶，人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哪片路面、哪条小巷没有浸染人的气味、发出人的声音，像蒸汽似的笼罩着这片区域。

我捂着耳朵一路狂奔，循着声音小的地方跑去，想要逃离这声音和光的轰炸！我一直跑一直跑，把大城市的喧嚣烟云远远地抛在后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离城市越来越远，一刻也不停歇。高耸林立的大楼逐渐变成被积雪覆盖的砖瓦庭院，接着是铺排着一列一列白色拱形塑料大棚的大片原野。空气变得清凉，不再有成千上万种嘈杂的声音，这里只有少数的声音——夜虫、眠鸟、融化的雪水、颤抖的枯叶——被凌冽的北风顺着曲折蜿蜒的田间小路缓缓地送来，又缓缓地消失，延绵不绝。

我感到单纯宛如一种解救。天空挂着半轮紫金色月亮，田野、小山峦和丛林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离开市中心越远，我的痛苦越缓和，呼吸越轻松，步子也越快。我几乎又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呼吸和张望，偶尔甚至提起精神挺直身子。

我躲避着人类的蒸汽，朝人烟稀少的地方去。白天我躲在山里，钻进灌木林，肚皮贴着石头和泥土，头像楔子一样埋进雪里，让寒冷的大地镇静我那疼痛的神经。我一动不动呆着，直到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远处的雾霭，大地像吹灭了蜡烛似的突然暗下来时，才像蜥蜴似的溜出来，实际上我也变得更像蜥蜴。

第一天晚上，我饥肠辘辘，悄悄离开原野，钻进路边一个农家乐的厨房，打开冰箱饱食了一顿，并带走了几条腊鱼和打火机，在随后的几个夜晚，我游荡在广袤的丘陵地带，一路向西，避开城镇，避开村庄，陶醉在越来越稀薄，离开人越来越远的空气里。只有需要补充干粮的时候，我才找一个田间孤独的小屋，取一点食物后又消失在丛林里。

几星期后，我甚至觉得在偏僻的路上同少数路人的相遇都是累赘，再也忍受不了从闷热的大棚里走出来人体发酸的汗味。我让开猪圈、羊圈和满载鸡鸭和红菜薹的五菱宏光，走进田野里，情愿绕好几里弯路，只因为那浓烈的像粪便的臭气让我感到恶心呕吐。最后我强烈厌恶由明晃晃的灯光和污浊的臭气组成的“人气”，宁可抓草丛里的野兔充饥。

我继续逃避，对黑暗、安静和稀薄的“人气”的敏感越来越把我推向一个孤独的顶点。

我身体正发生着不可名状可怕的变化。强烈的光线、声音或气味都能引起剧烈的头痛，牙齿、肌肉、骨头和关节仿佛在重新排布生长，撕裂般的剧痛难以忍受，我在雪地里翻滚、嚎叫、摔打、以头抢地，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可是伤口总是在昏迷舒醒后又神奇地恢复如初。

有一次我爬上一颗山核桃树上往下跳试图摔死自己，身体与坚硬的冻土接触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大腿骨斜刺出来，白森森的，痛的几乎让人窒息。我任由伤口淌血，在地上躺了几个小时，毫无要死掉的迹象，死神坐在树上无奈地朝我微笑。

我只好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中爬起来，趔趄地冲进路边一家农户的厨房，抓起冰箱里的卤肉腊鸡，绝望地往嘴里塞。饱食后我不知不觉在餐桌上昏睡过去，之后便被一个女人的尖叫和人体的臭气吵醒，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跳起来“哐当”撞到了门上，厨房里涌进来好几个人的热烘烘的臭气，他们手里挥舞着铁锹、扫把和铁棍，“打！打！叫花子！偷东西！”耳边“呼”地一声一根木棍扫过，我头一偏，顺势夺过，胡乱挥舞着，打出门去，朝山上没命地跑！

我跳进一个山沟，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落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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