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融化在浴缸

“妈，呃，我前面还有......六个？”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母亲淡然地嗯了一声，却不接话头，自顾自继续说：“你需要一个外接存储介质，我已经做出了一个雏形，要是再有一点时间就好了！来不及了！真是来不及了！你去我桌子抽屉里，左下角有一个铁盒子，你拿过来。”

我去抽屉里翻找，果然找到一个装茶叶的铁盒，拿过来递给母亲。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从焚尸炉地下室电脑上拆下来的硬盘、一个闪着金色光泽的金属片，还有一个微型试管。

“这些东西，是我一生的心血了，你无论到哪里，都要带上！”

“哦。”

“记住了吗？”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厉声问到。

“记住了记住了！”我忙答应道，把铁盒塞进贴身口袋里。

“妈，我的名字叫燕七，是不是因为前面还有六个啊？”我见母亲不说话了，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母亲模棱两可的哼了一声，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两眼望着空中，口里喃喃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妈？”我把耳朵凑过去想听她说什么，立即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我定睛一看，母亲两眼又留下血泪来，“妈！”我惊叫一声。

“阻断剂，阻断剂，阻断剂没有了，怎么办怎么办？奶粉？奶粉！你等着我，我给你充奶粉来。”我跳起来冲到她屋子里找奶粉盒子，赶忙冲了一杯过来。

“快喝，妈，快喝一点！”

“没用的，没时间了，”她一抬手打翻了我手里的杯子，这时我才发现她衣服袖子、前摆上有一块一块的深色斑点，斑点还在不停地慢慢地扩大，连成更大片的斑点，血腥味就从那深色斑点处散发出来。

我抓起她的胳膊，一把把袖子捋上去，一副让人心惊肉跳的场景出现在面前，她的手和手臂不知何时布满了大大小小暗红色的瘀斑，像被章鱼吸过，又像被烙铁烫熟了，不小心碰了一下就掉下了一层皮，鲜血直流。我颤抖着双手捧着她的胳膊，又不敢使劲，生怕再伤到她。

“妈！你听话，我们得马上去医院，赶紧赶紧！”

“不，”她坚决地摇了摇头，反而抓紧了我的手，生怕我跑掉似的，“你扶我去浴室，我要躺在浴盆里去。”

“你说什么呢？我们去床上躺着。”

“不，你听我说，我身上像火烧一样，恐怕随时会......，不要干扰到邻居。”她不由分说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就往浴室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邻居？我忙把她摁住坐下，“好好，我去把浴室收拾一下！”

我从屋里抽出杯子和枕头，铺在浴缸里，弄成一个小窝。

母亲已经等不及自己走过来了，走过的地方滴下一条血线。她软软地倒下来，我忙扶稳她轻轻放进小窝，又在后腰处垫了一个小靠枕，让她舒舒服服地躺着，盖上被子。

“唔.....”母亲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都呼出来似的。

“七娃儿，你要好好听我说话！”她费力地说道，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抓住我，在我衣服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手印。

“妈，我听着呢，没事，一会儿我就送你去医院啊”，我俯下身，握住她的手，黏腻的血液从她皮肤里渗出来，打湿了我的手心。我伸手把粘在她嘴边的一缕头发笼到脑后，却不小心薅下来一大把头发，吓得我又惊又怕，心如刀绞。

“七娃儿，不管妈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要害怕。”

“不害怕，妈，我怎么会害怕呢？你是我妈啊，”我勉强笑道。

“嗯，别害怕。唔，以前姥姥每年中元节都给祖先烧纸，我老是笑她。可是现在......”母亲急促促地说着，像是要快点说完想说的话似的。

“嗯，妈，咱好好的别说烧纸，咱们不烧纸，咱去医院治病，能治好。”

“不，治不好啦。现在我倒希望鬼魂真的存在，这样我就可以见到你爸爸了，呵呵，”母亲笑了，唇齿被血染红，显得异常恐怖。

“有鬼魂的！有鬼魂的！”我语无伦次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头脑大乱。我想抱母亲起来去医院，不料一掀被子，浓郁的血腥味差点熏得我呕吐起来，母亲的两条裤腿已然被血染透，绿色几乎变成黑色，露出的双脚像被开水烫过似的鲜红一片，血肉模糊。

“怎么办？怎么办？”我急得抓耳挠腮。

“别动了，七娃儿，我时间不多了，你，”她喘了口气，说道，“你得走！快走！”

“我哪儿也不去，妈，你会没事的！我，我”，这么多天的惊悚、紧张、委屈加突然要失去母亲的恐惧一齐涌上来，我忍不住呜咽起来。

“别哭，七娃儿，你听我说。”她用那种沉静的语气说道，夹杂着喉咙里血泡的咕噜声，“我头脑一阵阵儿犯迷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你拿着我给你的东西，去找杨阿姨，我犯的错，她会帮我找出原因和答案。”

“好，找杨阿姨。”

“看看你，我的孩子”，她费力地转过头望着我，她的眼神像望着初生的婴儿，像雕塑家望着历经波折终于成型的艺术品，“家禾，家禾，你看看七娃，他融合得多么好，基因完美表达，甚至比我更好！可惜我没有时间了，七娃，你还有很多潜能没有挖掘，妈不能陪你了！”

她抬起手摸我的脸，她的手臂已经全然没了皮肤，只包裹着一层黏糊糊的血肉，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七娃儿，你马上走，今晚就走，你们快跑”，她气若游丝，“HR黑洞......来了......火山......极寒......辐射......”

“家禾，家禾，等等我......”她艰难地喘息着呢喃道。

我跌坐在地上，母亲已然听不见我的呼喊，她在我眼前慢慢瘫软陷入浴缸的一团血浆中，那张严厉慈祥睿智的脸像融化的蜡像，先是下巴，接着是鼻子、脸皮，像融化的蜡油流下来，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那个血红骷髅头上的两个眼珠子仍紧紧地盯着我，满是眷恋和怜爱！最后一齐跌落进血坑中。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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