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认可

2023年春节。

金曼和陆晓峰一起回了黔南的家。这次不是坐班车——是开车。陆晓峰买的那辆二手车，车龄六年，银灰色，后排座椅有点松，过减速带的时候咯吱响。

车停在金曼家门口时妈妈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厨房里和面。看到车停稳，她拉开门，门把手上的旧毛巾掉了下来。爸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框里没迈步。金曼下车看见爸爸的脸上皱纹比去年又多了——深刻得如同他修了半辈子农机所熟识的齿轮。

“爸，妈，这是晓峰买的。”

陆晓峰从车上拿下来两个袋子——一箱苹果、一盒茶叶。妈妈接过东西看了他一眼：“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饭不好吃？”陆晓峰说“好吃”。“好吃怎么还瘦了？”“最近忙——控制组有两个新人要带，工作量大了。”

爸爸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年夜饭是妈妈做的一大桌子菜。酸汤鱼、辣子鸡、腊肉、炒豆角、凉拌折耳根、红烧肉——和上次来一样的菜，但多了鸡汤。妈妈特意炖的说是“沈阳人过年也喝汤”。陆晓峰端着碗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吃了。妈妈注意到他折耳根夹了三次——“你不是吃不惯吗？”“现在能吃了。”金曼低下头假装吃饭。她知道他还在适应。但他吃了。

吃完饭妈妈在厨房里洗碗。金曼挽起袖子要帮忙，妈妈把她推开——“你去陪你爸和晓峰。”金曼往客厅走了两步在门框边站住。她听到爸爸在说话。

“去年你第一次来，我问你凭什么能对我女儿一辈子好。”

“是。”

“你现在有答案了没？”

“有。”陆晓峰的声音，“去年我准备的回答是‘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那是我自己能做到的事。”

他停了一下。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低音量——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开始，在放广告。

“今年我想加一句。不只是我能做什么——是因为金曼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我见过的最认真、最不怕吃苦的人。她在FAST干了三年，熬夜加班从来不抱怨。被诬陷了不慌不忙地调数据、打包发邮件，一条一条对。她对人真诚——对我真诚，对我爸真诚。我带她回沈阳过年，她陪我爸去买菜，我爸跟邻居介绍说‘这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她会做科研，会照顾人，还知道怎么把我的咖啡机修好。咖啡机坏了半年没人会修。她拆开花了二十分钟修好了。我当时想——就她了。”

金曼靠着门框站着。没出声。

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晓峰面前，右手放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握手的力度——是更重的那种，像拍一个已经是一家人的人。

“我信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阳台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出来一根，没点。把烟放回去，转回来看着陆晓峰。

“不用一年了。”

金曼从门框边走出来，走到陆晓峰旁边。陆晓峰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点红——大概是熬夜熬的。金曼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刚才在厨房洗了个苹果。他的手很热。

大年初二，金曼和陆晓峰开车回基地。从黔南到克度镇两个多小时，路上车很少，喀斯特峰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金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想起很多年前——2014年的大年初六，她十五岁，一个人坐班车去市里买高中课本。车窗外的峰林也是这样一座接一座往后退。那时候她不知道这辈子会遇到什么人、会做什么事。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你在想什么？”陆晓峰问。

“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有一年寒假，我一个人去市里买高中课本。书很重，书包背带勒得肩膀疼。但我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去哪里？”

“大窝凼。”

她转过来看着他。

“那时候还不知道会遇到你。但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有一个全世界最大的望远镜。它能看到宇宙深处，也能看到人心深处。”

陆晓峰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车速没变，轮子碾过路面裂缝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金曼歪着头看了看他，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调了一下——风一直对着他的脸吹，他眼睛干的毛病她知道。

“看到了你。看到了我想过的生活。”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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