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他来了

六月中旬，陆晓峰请了两天假坐高铁去了黔南。

出发前金曼看他收拾行李——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一盒茶叶。茶叶是铁观音，沈世安送的，他放在柜子里一年没拆过。

“你紧张吗？”金曼问。

陆晓峰把背包拉链拉上。“不紧张。”

金曼看了他一眼。他把背包放下来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去卫生间照镜子——陆晓峰，照镜子，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照镜子。

金曼站在卫生间门口。“你下巴胡茬没刮干净。”

陆晓峰又拿起刮胡刀。

从贵阳到黔南的高铁上，陆晓峰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金曼坐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车窗外喀斯特峰林一座接一座往后退，稻田、村庄、高压线塔。他偶尔低头翻手机——金曼瞥见了屏幕，不是论文也不是观测日志。是一个便签APP，上面写着几行字，字很小。她没看清写了什么。

到了家已经是下午三点。金曼推开门，妈妈正在择菜，抬头看见她后面的陆晓峰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了句“来了啊”。陆晓峰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

爸爸坐在沙发上。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搪瓷茶缸放下打量着陆晓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是沉甸甸的，像在评估一台还没见过的新设备。

“坐。”

陆晓峰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金曼的妈妈从厨房里倒了杯茶端过来——不是沈世安那种好茶叶，是超市买的绿茶，三块五一包。陆晓峰双手接过来喝了。

爸爸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出来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你叫陆晓峰。”

“是。”

“哪里人？”

“沈阳。”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在沈阳铁路局做了三十多年维修工。现在退休了。”

“你做什么工作？”

“在FAST基地控制组。负责馈源舱定位系统，同时参与引力波探测项目。”

爸爸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你挣多少钱？”

“爸。”金曼在旁边叫了一声。

“没事。”陆晓峰看着爸爸，“工资单我可以给您看。加上项目津贴，不算多——比在北京的同学少。但够用。”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你买了房没？”

“还没。打算在省城买。”

“省城？”

“贵阳。离基地开车两个小时，离这里也近——金曼回来方便。”

爸爸把烟夹在耳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门。金曼以为他又要在阳台上站很久。但这次他没有。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转身走回来，在陆晓峰面前站住。他比陆晓峰矮半头，微微仰着脸。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两个都在那个大锅里上班，工作都忙。将来有了家，谁做饭？”

陆晓峰沉默了大概三秒。“我做饭不行。但我可以学。如果学不会就负责买菜、洗碗、拖地——把不擅长的家务都做了，让金曼做她擅长的。”他顿了一下，“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爸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夹在耳后的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吃饭。”他说，“老伴儿，开饭。”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酸汤鱼、炒腊肉、凉拌折耳根、炒豆角、鸡蛋汤。妈妈往陆晓峰碗里夹了三次菜，每次都夹红烧肉——“看你瘦的”。陆晓峰每次都把肉吃了。他不挑食，什么都吃，折耳根也吃。金曼知道他不喜欢折耳根的味道——食堂有这道菜的时候他从来不夹。但他吃了两筷子。

走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往陆晓峰的背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爸爸站在门后面没出来，隔着纱门抽烟。烟从纱门缝里飘出来，白白的。

陆晓峰走出门之后金曼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爸爸把烟掐了，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金曼没说话，拉着陆晓峰的袖子往班车站走。

班车站的候车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晓峰把背包放在地上。金曼看着远处的喀斯特峰林，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爸问的那些问题——房子、工资——我都想过。”他停了一下，“来之前我做了一份规划。房子的首付我已经攒够了。明年可以买。”

金曼转头看他。“你没跟我说过你攒首付了。”

“还没攒够。”

“差多少？”

“几万。”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够了。”

金曼看着他的侧脸。远处喀斯特峰林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好像每一道褶皱都刻得很深。班车远远地开过来了，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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