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反对

端午节，金曼坐班车回了家。

家里的陈设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茶几上还是那瓶腌糖蒜，窗台上还是那盆绿萝——不过换了一盆，原来那盆枯死了。爸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搪瓷茶缸还是那个，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还是那条，头发白了大半。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炒豆角、酸汤鱼、凉拌折耳根、腊肉炒蒜薹、鸡蛋汤。金曼端起饭碗吃了一口，抬头看见妈妈在看她。眼眶红红的。

“妈，你怎么了？”

“没事。烟熏的。”妈妈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去厨房盛汤。

金曼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金曼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妈妈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声哗哗的。金曼站在旁边擦碗。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妈妈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谈恋爱了。”

妈妈把碗放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来看着她。

“是哪个？”

“基地的同事。叫陆晓峰。”

“哪里人？”

“沈阳的。”

“多大了？”

“比我大三岁。清华博士毕业。”

妈妈点了点头。她没说话，但金曼看见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过了一会儿妈妈推门走到客厅，叫了爸爸一声——“金建国，女儿有话跟你说。”

爸爸站起来走到金曼面前，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个陆晓峰——是干什么的？”

“FAST控制组的负责人。做馈源舱定位和引力波探测的。”

“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科研单位，工资不高。”

“他家是干什么的？”

“他爸是铁路维修工。他妈走了——他大三那年走的。”

爸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到茶几前面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俩都在那个大锅里上班。以后谁顾家？”

“都顾。”金曼说。

“那个地方那么偏，将来有了小孩怎么办？上学怎么办？看病怎么办？”

“爸——”

“我知道你喜欢那里。我和你妈也为你骄傲。但你——”他停了一下，“你从小吃了多少苦才考出去。现在又回来了。回来就算了，还要嫁一个也在这穷山沟里待一辈子的——”

妈妈在旁边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厨房里的冰箱还在嗡嗡响。金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十五岁写到二十二岁，写了三篇SCI论文，独立主导了两个科研项目，发现了几十颗脉冲星。但此刻她坐在父母面前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拿着一沓高中课本站在客厅里说“爸，妈，我想跳级”。

“妈，”她抬起头，“这不是吃苦。”

妈妈看着她。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新闻上看到天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去那里。我不是不知道北京好、大城市好。但那个地方——大窝凼——它有全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它能听到宇宙的声音。而我在那里做的是全世界只有少数人能做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很稳，“陆晓峰也是在做这件事的人。我们每天早上六点半去食堂一起吃酸汤粉，吃完去控制室，坐在主控台前面看数据流——我觉得很好。真的很好。”

妈妈没有说话。她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椅背上，在饭桌旁边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烧，烧到四十度，县医院退不下来。你爸骑摩托车带你去市里，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医院手冻得握不住车把。你在病床上躺着，你爸坐在走廊里一夜没睡。那时候我就想——我女儿以后一定要过好日子。不要像我们这样。”

她的声音哑了，用掌心擦了擦眼角。

“你说的那个天眼，你爸去网上查过。回来说咱们家女儿做的是大事。妈不懂什么大事。但妈舍不得你吃苦。那个地方条件那么差——妈怕你身体坏了，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怕你——”她停下来。

金曼站起来走到妈妈面前蹲下去握住了妈妈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洗不掉的油渍——妈妈在镇上的小超市当了十几年理货员，每天搬箱子拆箱子，手早就磨坏了。

“妈，这不是吃苦。”她仰头看着妈妈，“这是我想要的生活。陆晓峰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他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爸爸把搪瓷茶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了阳台。金曼透过纱门看到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有抽烟，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把一张纸巾递给妈妈，然后在金曼面前坐下来。

“你让他来一趟。”他说，“我当面看看。”

金曼看着他。

“爸——”

“让他来。我当面问问他——问他凭什么能对你一辈子好。”

“好。”金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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