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星空下

2022年5月，贵州平塘。

FAST基地的夜班制度已经稳定运转了两年多。金曼作为脉冲星搜寻组的骨干，每个月轮两次夜班，搭档不固定——有时候是秦红，有时候是数据组新来的师弟师妹，有时候是控制组那边的人。

这天的夜班搭档是陆晓峰。

其实本来不是他。排班表上今晚数据组的值班人是金曼和另一个新来的师弟。但下午师弟发消息说肚子不舒服去了医务室，秦红临时在群里问谁能顶班。陆晓峰回了一个字：“我。”

金曼看到那个“我”的时候正在食堂吃晚饭。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酸汤鱼。赵铮坐在对面，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瞥了一眼金曼，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就说他肯定来”。金曼没理他。

晚上八点，控制室里只有两个人。

大屏幕上巡天数据流在滚动。馈源舱定位系统一切正常，六根索的张力曲线平稳得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今晚的观测模式是脉冲星计时——对一批已知毫秒脉冲星做高精度到达时间测量，为国际脉冲星计时阵列合作组积累数据。不需要太多人工干预，主要是盯着系统，有异常就标记。

金曼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开着三个窗口——数据流、频谱图、计时残差分析。陆晓峰坐在她斜对面，电脑屏幕上跑着馈源舱定位的实时监控。

安静了大概两个小时。只有键盘声和数据流的提示音。窗外大窝凼的反射面板在星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风穿过洼地，发出呜呜的低响。

凌晨一点，金曼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在控制室角落，旁边是咖啡机——陆晓峰专属的那台。她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上面的定位误差曲线稳得不像话，RMS不到三毫米。

“今晚数据特别稳。”她说。

“嗯。风速低，温度变化小。”陆晓峰没抬头。

金曼倒了水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她的工位——是秦红的工位，但秦红今晚不上班。

“你每个月轮几次夜班？”她问。

“控制组规定四次。我通常六次。”

“为什么多两次？”

“有人请假就顶。反正回宿舍也没什么事。”

金曼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控制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一声。

“你说‘回宿舍也没什么事’——你平时下班之后做什么？”

“看书。跑模型。偶尔去镇上吃碗粉。”

“不无聊吗？”

“习惯了。”陆晓峰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来看着她，“你呢？”

“差不多。比你多一件事——给我妈打电话。她每周都打，每次问我吃了没、冷不冷、什么时候回家。”

“你怎么说？”

“我说吃了、不冷、忙完这段就回去。”金曼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她就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下周继续打。”

陆晓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表情金曼见过很多次——想笑但已经太久没笑所以忘了怎么笑。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端午节。请了三天假。”

“嗯。”

又是一阵沉默。数据流还在滚动，屏幕上的频谱图一排接一排地刷过去。

“金曼。”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是那种平板的、不擅长抒情的调子，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他酝酿了很久。

金曼转过头。

“怎么了？”

陆晓峰把键盘推到一边，转过来面对她。控制室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从你大一就开始观察你。”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最开始是觉得你不正常——一个十七岁的大一新生，处理数据的方式像已经在天眼待了五年。后来我不去推你怎么提前知道那些东西了。我在看你怎么做事。”

他停了一下。

“你做数据从来不留尾巴。熬夜到凌晨四点也要把最后一批候选体筛完。被举报了不慌不忙地调原始记录，一条一条对，对完打包发邮件。陆哲远给你发那种邮件，你没回复，直接转给学术委员会。你从来没在任何一个环节上掉过链子。”

金曼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你是我的搭档。也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研究者。”他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控制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数据流的提示音每隔几秒滴一声。窗外风穿过洼地，反射面板发出呜呜的低响。

金曼看着他。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紧张。陆晓峰，清华天体物理博士，FAST控制组负责人，在组会上能面不改色地让博士后重做三个月的数据，现在紧张得指节发白。

“好。”她说。

陆晓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你说‘好’？”

“对。”

“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愿意。”金曼把水杯放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陆晓峰沉默了一秒。“没有了。”

“那我去看数据了。”

金曼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走了两步回头。

“你是不是准备了很长一段话？”

“准备了几个要点。”

“几个？”

“五个。刚才讲了三段。”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手有点抖，“还有第四段——关于未来的规划——和第五段——关于怎么面对可能会有的困难。”

“那你现在讲。”

陆晓峰把眼镜戴上。深呼吸了一下。

“第四段：未来几年我的规划是在FAST继续做馈源舱定位和引力波探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第五段：我这个人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但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金曼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他。

“这已经很好听了。”她说。

然后她坐回工位继续盯数据。大屏幕上数据流还在滚动。控制室里很安静，和之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金曼在键盘上敲了几行，然后停下手，从抽屉里掏出牛皮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拔开笔帽。

“2022年5月。凌晨一点多，控制室夜班。陆晓峰告白了。他说准备了五个要点，讲了三个被我打断了，然后把剩下两个也讲了。他紧张得擦眼镜时手抖，但第五段说得特别稳——他说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我说‘好’。”

她合上笔记本，继续盯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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