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入职

2019年7月，贵州平塘。

金曼拖着一个行李箱坐上了克度镇的班车。车窗外的风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喀斯特峰林，石灰岩山峰一座接一座，农田、小超市、米粉铺子。镇子上两条黄狗还是趴在路中间，只是比四年前老了一些，毛色更杂了，有一只后腿瘸了。

她先回了一趟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爸爸下班回来，看到门口多了一双女式运动鞋，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推门进来。金曼在厨房帮妈妈端菜，听到门响，回头。爸爸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把手。他比四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白了，背也驼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样。他看着金曼，看了好几秒，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

爸爸换了拖鞋走进来，在饭桌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金曼，拿起筷子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门。金曼透过纱门看到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掐了，走回来，坐下，拿起筷子。

“工作咋样？”

“在平塘。FAST基地，做数据分析。”

“那个大锅？”

“对。”

爸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金曼碗里。“吃。”

金曼把肉吃了。

一周后，FAST基地。

金曼拖着行李箱站在基地门口。大窝凼的夏天和记忆中一样——潮湿、闷热，风从喀斯特峰林中间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反射面板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馈源舱悬在五百米口径的正中央，六根钢索拉得笔直。

她拉着行李箱往宿舍方向走。宿舍是板房，两人一间。她的室友姓周，是硬件组的工程师，比她大三岁，东北人，说话嗓门很大。看到金曼进来，她从床上跳起来——“你就是新来的数据组那个？清华那个？我听秦姐提过你，她说你处理数据比研究生还快。”

金曼把行李箱放下。“秦姐夸张了。”

“秦姐这人从来不夸张。”小周帮她把床铺好，“她说你行，你肯定行。”

八月，金曼在基地站稳了脚跟。她分在数据组，干的是和实习时差不多的活——数据预处理、RFI标注、候选体初筛、脉冲星证认。但工作量比实习时大了好几倍。FAST调试期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巡天模式即将全面铺开，每天产生的数据量已经和正式运行差不了多少。数据组三班倒，金曼经常在控制室一坐就是十个小时。但她不觉得累。前世她也在天眼干过五年，那时候是在正式运行之后——数据流更稳定，系统更成熟，工作节奏反而没有现在这么紧张。调试期的最后半年，是FAST历史上最累但也最重要的半年。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金曼正在控制室做一批候选体的复核，陆晓峰从门外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步速比平时慢。

“你出来一下。”

金曼跟着他走到走廊里。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硬件组传来电钻声。

“什么事？”

陆晓峰把文件夹递给她。金曼打开，里面是一份项目申请书——《FAST脉冲星计时阵列与引力波探测预研》。项目负责人：陆晓峰。参与人一栏，写了几个人名，最后一个空着。

“引力波探测是FAST正式运行之后的核心科学目标之一。”他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很稳，“这个项目需要一个人做脉冲星计时噪声建模和引力波灵敏度分析。我提名了你。”

金曼低头看着那份申请书。

“还没正式入职就给你派活，不符合流程。但沈老师打了招呼，基地那边特批了——以实习研究员身份先参与，等验收后转正。”

“我接受。”金曼说。前世她做的就是这个方向。脉冲星计时噪声建模是引力波探测的基石——只有把计时噪声降到足够低，才能从脉冲星计时残差里提取出引力波信号。前世她花了三年时间打磨这个模型，从2019年做到2022年，然后才开始做那篇核心论文——关于利用脉冲星计时阵列约束引力波背景的算法研究。那篇论文最后被陆哲远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世她要提前。不用等三年——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模型框架。但她不能直接拿出来。太快会暴露。

“我能不能先做文献调研？”她问，“这个方向我之前没深入做过，需要补基础。”

“可以。春节前把文献综述交给我。”

“好。”

陆晓峰转身要走。

“陆晓峰。”金曼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

“不用谢。”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这个项目需要最好的人。你是。”

金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十一月。北京已经入冬，FAST基地的秋天才刚刚开始。喀斯特峰林上的树叶变黄变红，大窝凼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银色的反射面板嵌在五彩的山林中间。

金曼在基地待了四个月，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吃早饭——食堂的酸汤粉做得特别好，酸汤是用糟辣椒和酸番茄熬的，粉是手工切的，放一勺油辣椒一勺花生碎，她能吃两碗。七点进控制室，上午处理数据，下午做引力波项目的文献调研，晚上继续盯巡天数据流。周末有时候跟小周去镇上赶集，买点水果和日用品，偶尔在镇上唯一那家米粉店吃一碗米粉——就是四年前她来大窝凼时吃过的那家，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只是头上多了些白发。

一天傍晚，她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沿着洼地边缘的步道走了一段。走到四年前站过的那个土坡上。现在这个土坡已经修了护栏，铺了石板，成了一个正式的观景台。她扶着护栏往下看。反射面板在暮色里泛着暗银色的光，馈源舱安安静静地悬在正中央。风从洼地对面吹过来，穿过反射面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

手机震了。妈妈发来的微信：“吃了没？”

“吃了。”

“那边冷不冷？记得加衣服。”

“不冷。妈，我挺好的。”

金曼把手机放回口袋。她靠在护栏上，仰头看星星。大窝凼的星空和北京不一样——没有光污染，银河看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基地开始准备国家验收。

验收日期定在2020年1月11日。整个基地都进入了最后冲刺——各种测试、各种报告、各种检查。沈世安从北京飞过来坐镇，陆晓峰主持控制组的终测，金曼负责数据组验收材料的整理和核对。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金曼在控制室里加班，对着屏幕核验一批验收用的性能测试数据。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数据流的提示音。

陆晓峰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搁在她桌上。

“今天第几杯了？”

“第三。”

“几点睡？”

“看这批数据什么时候核完。”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问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你本科毕业直接进基地——你爸妈同意吗？”

“开始不太同意。”金曼把咖啡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后来我爸查了一晚上FAST的资料，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去吧’。”

“你爸做什么的？”

“农机站维修工。”

陆晓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金曼没想到的话。

“我爸也是维修工。修铁路的。在沈阳铁路局干了三十多年。”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小时候我跟他说我想学天文，他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后来我考上了清华，他高兴得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了清华’。”

金曼看着他的侧脸。控制室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你爸妈呢？”她问。

“我爸身体还行，退了休在家养花。我妈——”他顿了一下，“我大三那年走的。胰腺癌。”

金曼的手在杯壁上停住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因为我耽误’。”陆晓峰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后来进了FAST，熬调试期，有几次累得想放弃。想起她这句话，继续。”

他转过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是一种很深的、被时间磨平了的安静。

“所以问你——真的想好留在这儿了吗？这个地方很苦。宿舍是板房，夏天闷热冬天湿冷，食堂的菜三天一个循环，夜班熬到凌晨四五点的时候眼皮能黏在一起。工资不如北京同等岗位的三分之二。你清华毕业，成绩好，论文够，想读研读博哪个学校都要你。”

金曼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和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我想好了。”她说。

“为什么？”

金曼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大窝凼的反射面板泛着暗银色的光，馈源舱的轮廓在星空下若隐若现。

“因为这里有一个需要花五年、十年才能解决的难题。五年就花五年，十年就花十年。”她转回来看着陆晓峰，“值得做的事，就做到底。”

这话她之前跟李正华说过。

陆晓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

“验收之后，引力波项目正式启动。你来做脉冲星计时噪声建模——独立负责，不是助理。”

金曼抬头看他。

“你才大四——不对，你才刚毕业。”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但你的数据分析能力超过了很多研究生。不是我说的——是数据说的。”

金曼低下头。咖啡杯里只剩一层浅浅的底，黑褐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一下。她把那口喝完。很苦。

2020年1月11日。

金曼站在基地门口。天刚亮，晨雾还没散透，喀斯特峰林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基地大门上面新挂了一块牌匾，红布盖着，等待揭幕。门口停了好几辆中巴车，车上下来的人穿着深色冬装，胸前别着验收组的红色名牌。

她穿着FAST基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作人员的牌子。牌子上的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笑。

验收组由十几位院士和专家组成，国家天文台的领导、科技部的代表、以及几个国际评审专家。验收流程从早上八点开始——先是工程汇报，然后是现场考察，最后是评审表决。金曼负责数据组的验收材料展示。她站在观测室门口，等验收组参观完硬件设施之后过来看数据系统。

十点左右，验收组进了观测室。领队的是FAST科学委员会主任李正华，后面跟着七八个专家。沈世安走在李正华旁边，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陆晓峰站在控制台旁边，面前是馈源舱定位系统的大屏幕。

验收组在观测室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李正华问了好几个技术问题——巡天效率、灵敏度实测值、数据管线稳定性。沈世安一个一个答了，偶尔回头看陆晓峰，陆晓峰点头，沈世安继续。

金曼站在数据展示区旁边。她的任务是如果验收组问到数据处理相关的问题，她来回答。验收组里有个外国专家——澳大利亚Parkes天文台的前台长Reynolds教授，他在数据展示区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份数据对比表。金曼用英语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们巡天模式下RFI自动标记系统的性能测试结果，误标率低于1.2%，漏标率低于0.3%”。Reynolds教授点了点头，又问了两个技术细节，金曼都答了。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Good work”，然后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验收组最后一站是控制室。李正华在主控台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流。他转过来看着金曼——“你现在是基地正式员工了？”

“是。”

“第几年？”

“刚入职。去年七月来的。”

李正华点了点头，转向沈世安。“这就是你当年在竞赛里看上的那个高中生？”

“不是看上的。是她自己找上门的。”沈世安喝了口茶，“我办公室的门她敲了四年。”

李正华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领着验收组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评审表决。验收组闭门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宣布结果——FAST工程通过国家验收，即日起正式投入运行。

掌声从观测室里传出来，传到走廊，传到广场，传到整个基地。金曼站在控制室门口，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她听见了。然后她转身走到基地门口。牌匾上的红布已经被揭下来了，白底黑字——“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FAST）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

她站在牌子前面，站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怎么了？”陆晓峰的声音。

金曼没有回头。“前世——之前——”她停了一下，“我以前在网上看过南仁东老师的一段话。他说他可能看不到FAST出成果的那一天了。但他相信后来的人能看到。”

陆晓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南老师是2017年走的。”金曼说，“他没能看到今天的验收。但他能看到第一颗脉冲星——那颗J1928+1746，是落成那天发现的，他看见了。”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

“你哭了。”陆晓峰说。

“没有。风大。”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和上次一样——纸巾皱巴巴的，超市三块钱一包的那种，大概是放在口袋里压了一天了。

金曼接过来。纸巾还是有洗衣粉的味道。

“走吧。”陆晓峰往观测室方向偏了一下头，“晚上有庆功宴——食堂炖了酸汤鱼。”

金曼擤了一下鼻子，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白底黑字，端端正正地挂在基地门口。

她想起了前世。前世她在天眼工作了五年，从2019到2024，从实习到正式入职，从数据标注到算法架构。那五年里她无数次走过这道门，门上没有这块牌子——验收是在她来之前就通过了的。她没见过验收仪式，没见过揭幕典礼。她被开除后，连门都进不去了。

这一世她终于站在这里。金曼转过身，跟着陆晓峰往食堂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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