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毕业

2019年6月，清华。

毕业典礼在综合体育馆举行。金曼穿着学士服坐在物理系的方阵里，帽子戴得有点歪——不是没戴好，是帽子本身大了一号，她拿发卡别了一下还是有点晃。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很多，她听进去的不多。只记得有一句——“你们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也是这个时代的担当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清华的四年里写了三篇SCI，做了一篇毕业论文，处理了不知道多少TB的天文数据。四年前她十五岁，拖着行李箱站在清华西门，看着梧桐大道上的迎新横幅。现在她二十一岁，学士服的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旁边坐的是陈晓涵，也在物理系的方阵里。她考上了中科院物理所的研究生，早上还在宿舍里哭了一场——“以后不能跟你一起住四人寝了”。金曼说“你就在中关村，离清华骑车二十分钟”，陈晓涵说“那也不一样”。

典礼结束之后，学生们涌到草坪上拍照。金曼和陈晓涵合了影，又和几个同班同学拍了集体照。赵铮从研究生院那边跑过来，穿着博士服，手里拿着一个单反相机。“来来来，金曼，站那棵银杏树下面——就你高中笔记本上画的那棵。”金曼站在树下，赵铮拍了好几张，然后放下相机说了句：“你大学毕业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十七岁，大一，站在老沈办公室里说‘我猜的’。我当时心想这小孩怎么这么能装。后来发现你不是装的。”

金曼笑了。赵铮也笑了，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以后在基地别给我丢人”，然后跑回去继续给他的同门拍照。

沈世安没有来毕业典礼。他不喜欢这种场合——赵铮说他“参加过一届学生的毕业典礼，坐在下面睡了半场，醒了就说‘以后不来了’”。但他在金曼的毕业论文答辩结束之后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搪瓷茶缸放在桌上，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直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金曼站在他办公桌前面。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正是最绿的时候，阳光透进来，在沈世安的茶缸上落了一块光斑。

“沈老师，”金曼说，“我想直接去FAST。”

沈世安的手在茶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惊讶，没有皱眉。只是摘了眼镜拿衣角擦着镜片，擦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重新戴上。

“你本科毕业去FAST，不是不可以。但直博的机会只有一次。读完了再进基地，起点完全不一样——职称、项目、学术资源，都不是一个本科毕业能比的。你再想想。”

“我想过了。”金曼的声音很稳，“FAST今年年底就要通过国家验收，验收之后正式运行。调试期的最后半年——我想在现场。读博可以在职读，您说过可以帮我申请。”她停了一下，“我等过一年。2014年我跳级的时候，就是为了赶在2016年之前学完所有基础课。2016年我去大窝凼做志愿者，就是为了站在它落成的那一天。现在它要验收了。”

沈世安看着她。他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等过。”他说，“从你高三那年到我这间办公室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身上有种东西。不是聪明——聪明人多的是。是你在等什么。你一直在等。”

金曼没有说话。

“行。”沈世安把茶缸搁在桌上，“我给你写推荐信。FAST基地数据组，正式岗位。”

“谢谢沈老师。”

“不用谢。”沈世安把眼镜推上去，“别给我丢人。”

金曼从办公楼走出来的时候，六月的太阳很好。她站在银杏树下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毕业了。工作也定好了，去平塘，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望远镜。”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金曼以为她会问“怎么不读研”“怎么不留在北京”。但她没有。她说：“平塘离咱们家近。周末能回来不？”

“能。”

“那你回来的时候提前说，妈给你做好吃的。”

金曼挂了电话，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片碎金。

她把学士帽摘下来，翻了翻帽子里面——没有写字，但她在心里把四年的账过了一遍。第一篇SCI，挑战杯特等奖，IAU报告，FAST第一颗脉冲星的数据确认。还有那篇还没动笔的核心论文——前世被陆哲远偷走的那篇。这一世她要把名字写在最前面。

她把学士帽重新戴上，往宿舍方向走。

晚上是天文系的毕业聚餐。系里包了学校旁边一家火锅店的大厅。金曼坐在角落里，旁边是陈晓涵和几个同班同学。赵铮从研究生那边跑过来敬酒，端着一杯啤酒，碰了碰金曼的可乐杯，说“以后在基地见”，然后一口干了。秦姐也来了，她已经调回北京数据中心大半年了，今天特意赶过来。她端着一杯橙汁和金曼碰了一下：“基地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你去了直接上手，不用培训。”

金曼说“谢谢秦姐”，把可乐喝完。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金曼走在最后，从火锅店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陆晓峰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毕业礼物。”他把纸袋递过来，“不是给你的毕业礼物——是给你进入成年人的世界的。别弄坏了。”

金曼接过来。纸袋里是一本书——《射电天文学前沿》，原版英文，很厚，大概六百多页。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两个字：“加油。”字迹很小，很工整，笔锋收得很利。

她抬头看他。

“谢谢。”

陆晓峰把袖子放下来，说了句“走了”，然后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金曼站在路灯下面，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封面是硬的，边角硌着她的胳膊。

路灯下的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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