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撤稿

九月，新学期开始。

金曼升到大三。课程少了，实验室的时间多了。沈世安把一批新的FAST调试期数据分给了她，让她做独立分析。这批数据是天眼2017年夏天正式进入调试期后的第一批大规模巡天数据，天区覆盖范围比之前大了三个数量级，数据量也大了三个数量级。

金曼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实验室里跑数据处理管线。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七点起来，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穿插着上课、吃饭、偶尔和陈晓涵去食堂抢糖醋排骨。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在浏览最新一期《天文学进展》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篇论文——《基于深度学习的脉冲星候选体筛选方法研究》。作者：陆哲远（第一作者），林薇薇（第二作者）。单位：北京大学天文系。发表时间：2017年8月。

金曼把论文下载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部分“模型架构”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慢慢收紧。这篇论文的核心算法框架和她三个月前发表的那篇高度相似。不是抄袭——陆哲远不会蠢到直接抄。但他用了几乎相同的数据集划分方式，几乎相同的特征提取管线，连SMOTE过采样的参数设置都和她论文里的一模一样。

他在赶。他在用前世的记忆追赶她。

金曼继续往下翻。翻到实验部分的时候，她停了。表3——脉冲星候选体筛选结果对比。陆哲远的模型在测试集上的F1-score达到了0.93，比她的模型高了0.02。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自己的代码库，对比了他的实验设置——他的测试集样本量比她小，而且测试集的选取方式没有做交叉验证。

她重新翻回表3。数据不对。她拿出计算器，按他的测试集样本量和虚警率反推了一下，发现有些数据存在不合理的小差异——不是小数点后的舍入误差，而是更微妙的问题，比如某个候选体的信噪比和DM值与实测数据有出入，比如某个天区的观测时间与FAST的实际观测日志不匹配。有一个候选体的参数对不上——信噪比偏差了0.3dB，不大，但刚好超过了正常的观测误差范围。这不像是自然观测误差。更像是为了凑结果而微调了参数。

金曼靠在椅背上。

她有两种选择。一是装作没看见。二是查下去。如果她查下去并且证实了造假，陆哲远的论文会被撤稿。她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知道陆哲远是个什么样的研究者。前世他能把她的论文署上自己的名字，今世他能伪造实验数据——这种人如果让他一路顺利发论文、拿项目、评职称，早晚有一天会弄出更大的事。那个时候受害的不止是她。可能是整个课题组，可能是FAST项目。

金曼花了两个月时间收集证据。她调了FAST的公开观测日志，逐条核对了陆哲远论文中使用的候选体数据。她把对比结果整理成一份三十页的报告，每一项数据差异都标注了来源和计算过程。她没有用自己的名字举报——用的是匿名邮件，发给了《天文学进展》编辑部。

十一月，编辑部启动调查。十二月，调查结果出来了——陆哲远的论文中部分实验数据存在人为修改的痕迹。论文被撤稿。

撤稿通知发布那天，金曼正在实验室里跑一批新数据的降噪处理。赵铮从走廊那头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你们看了没？北大那个陆哲远的论文被撤了！”秦姐从屏幕前面转过来，“哪个陆哲远？”“就是那个——之前老沈还提过一次，说北大有个学生做的方向和金曼特别像——”秦姐说到一半看了一眼金曼，“你认识他？”

“高中同学。”金曼说。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赵铮看看秦姐，秦姐看看金曼，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追问。

金曼继续敲键盘。她不知道陆哲远此刻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他不会就此收手。他只会更小心，更隐蔽，更恨。

北大。陆哲远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天文学进展》的撤稿通知。通知里写着“作者自行修改部分实验数据，违反学术规范”。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关了屏幕。他知道是谁举报的，但他没有证据。他没有证据因为她是匿名举报的——她聪明就聪明在这里。她没用自己的名字，没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窗外未名湖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是研二的师兄，她是刚进天眼的实习生。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问他。他教她用Linux，教她写Python，教她看频谱图。她那时候总是叫他“陆师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尊敬。后来她写了那篇脉冲星算法的论文——不是这篇，是更晚的那一篇，2024年的那一篇。他用了她的框架，署了自己的名字。她威胁要去申诉。他把她约上了天台。

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她比他强。他从2012年就开始布局，但她从2013年醒来之后就一直在加速。她跳级、跳级高考、提前进课题组、大一发SCI。她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像一个人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把路标拔掉。

他打开手机，翻到林薇薇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周前，林薇薇发了一条“你打算怎么办”，他没回。他打了一行字：“最近别发论文。我被人盯上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图书馆外面走。他不能输——至少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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