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一篇论文

2017年3月。北京。

金曼在沈世安课题组的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冬天。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除了上课和考试，她所有的时间都在这间屋子里。赵铮说她“把实验室当宿舍了”——桌角放了洗漱包，抽屉里塞了饼干和速溶咖啡，椅子靠背上搭了件外套。

她在写一篇论文。

不是课题组分派的综述，不是辅助师兄师姐做数据标注顺手挂名的边角料——是她自己的论文。关于脉冲星候选体快速筛选的改进算法。前世她做这个课题花了五年，从2019年进天眼开始，一直到2024年才完成核心突破。那时候框架推翻重来三十七次，模型迭代到她自己都记不清版本号。现在那些弯路全部被绕过去了，那些卡住她的技术瓶颈——特征提取不够鲁棒、样本不均衡导致模型偏向多数类、虚警率高——她全知道最优解是什么。

她只需要把这些最优解写出来。

论文初稿在二月底写完。沈世安看了之后说了两个字：“还行。”在沈世安的评价体系里，“还行”等于“很好”，“不错”等于“优秀”，“你再想想”等于“重做”。所以“还行”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他拿红笔在打印稿上改了十几处，都是细节——图表标注、参考文献格式、某段推导的表述方式。金曼对照着改了三稿。

三月中旬，论文投给了《天文学报》。国内天文领域最好的中文核心期刊，英文版后来被SCI收录。她投的是英文版。

投稿那天晚上，她坐在实验室的电脑前面，点了“提交”按钮。屏幕上弹出“Submission successful”的提示。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窗外北京的三月还在刮风，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冒芽了。她没有喊，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可乐——冰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碳酸气泡扎得喉咙有点疼。前世她写这篇论文的时候，无数次在凌晨三四点从实验室走出来，头发油了、眼睛红了、腿坐麻了，站在走廊里喝可乐等天亮。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写的论文最后会被署上别人的名字。现在她知道。她不会让那件事再发生一次。

可乐瓶空了。她把瓶子丢进垃圾桶，回到实验室继续做下一组数据处理。

五月中旬，审稿意见回来了。邮件是下午三点到的，金曼正在上电动力学课。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是《天文学报》编辑部。她没等到下课，从后门溜出去，站在走廊里把邮件打开。审稿意见：两位审稿人，一位给了小修，一位给了大修。大修的那位提了七个问题，其中最难的一个是关于样本不均衡问题的处理方案——“文中采用的SMOTE过采样方法在处理极端不均衡数据时可能引入过拟合风险，请补充论证。”

金曼靠着走廊的墙壁，把七个问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些问题前世她都遇到过。审稿人提的每一条，她都能回答。她甚至能猜到提大修意见的那位审稿人是谁——从提问风格和措辞习惯来看，很可能是中科院国家天文台的一位姓刘的研究员。前世她的论文也是他审的，当时她差点被这些问题逼疯，改了一个多月才回复。这一次，她三天就写完了回复。不是敷衍——是把前世花一个月才想明白的答案，用三天时间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六月中旬，论文正式被接收。邮件发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金曼正在宿舍刷牙。陈晓涵在屋里喊“金曼你的手机响了”，她吐掉泡沫擦了嘴，拿起手机——接收通知。她把牙刷搁在杯沿上，在床边坐下来。陈晓涵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是不是又有作业”。金曼说“论文被接收了”。陈晓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床上跳起来——“我靠！”——脑袋撞在上铺的床板上，捂着额头蹲下去，嘴里还在喊“我就说你天天泡实验室肯定有大事”。

六月底，论文在线发表。SCI收录，JCR二区。金曼是第一作者，沈世安是通讯作者。赵铮在微信群里连发了八个鞭炮表情——“课题组最年轻的一作！十七岁进组，十八岁发一作SCI！”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陆晓峰在群里没说话。金曼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他只发了一个**。那个**是凌晨三点发的——大概是他写论文写到半夜，看到消息顺手回了一个。对陆晓峰来说，一个**已经算是隆重祝贺了。沈世安在群里没冒泡。他从来不在群里闲聊，但组会那天他往金曼桌上搁了一样东西——一包速溶咖啡，白咖啡，袋装的。不是他平时喝的那个牌子。他说“这个不怎么苦”，然后端着搪瓷茶缸走了。

金曼把论文的PDF下载下来，存进那个叫“天文资料”的文件夹。然后翻开笔记本，拔开笔帽。

“2017年6月。第一篇SCI。一作。脉冲星候选体快速筛选算法V1.0。比前世提前两年完成初步框架。下一步：把算法扩展到多波段数据融合。”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这只是第一步。那篇核心论文还早。不急。做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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