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泪点

仪式在十一点半正式结束。

主持人宣布散场的时候，广场上的掌声还没停。嘉宾陆续离场，志愿者开始引导退场路线。金曼站在通道旁边，继续做她的引导工作——“王老师您往前走左转上车”“李老师您的大巴在三号停车位”。声音比早上哑了一点，但还算清楚。

她看到南仁东被工作人员搀扶着走下**台。他走得很慢，拐杖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经过她面前时大概隔了三四米，他没有看她，他看的是远处的馈源舱。

金曼看着他上了中巴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在心里算了一下。2017年9月15日。还有不到一年。她收回目光，继续引导下一位嘉宾。

十二点，嘉宾全部离场。志愿者开始收椅子、拆横幅、打扫广场。小刘拿着喇叭喊“别落下东西地上有矿泉水瓶都捡起来”。金曼蹲在地上捡节目单——有人看完随手扔了，纸片卡在椅子腿缝里，她一张一张抠出来，放进垃圾袋。

那个穿着苗族百褶裙的老太太还站在广场边上，没走。金曼走过去问“阿婆您找谁”。老太太说“不找谁，再看一眼”。金曼陪她站了一会儿。老太太说：“以前我家的菜地就在那下面，现在是个大锅了。”她指了指大窝凼中央，“好看。”然后背着手往停车场方向慢慢走了。

金曼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往观测室方向走。脚疼，嗓子干。她拿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观测室门口喝了两口，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脸上。这时秦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金曼！沈老师让你去一趟控制室——有东西给你看。”

金曼往控制室走。控制室里比昨天挤了更多人，有人蹲在墙角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东西，有人站在大屏幕前面比划着什么。空气里有咖啡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沈世安坐在主控台前面，陆晓峰站在他身后，杨工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烟没点——控制室禁烟。

沈世安看到她进来，招手。

“过来。”

金曼走到主控台前面。屏幕上显示着一道脉冲轮廓——双峰结构，信噪比大概在15左右。旁边标注着参数：PSR J1928+1746，周期1.23秒，DM=45.8 pc/cm³。

金曼盯着那个轮廓。心脏猛跳了一下。

“这是昨天试观测时发现的一颗新脉冲星。”沈世安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调试期的已知目标——是新发现的。名字还在审核。”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那颗星的脉冲轮廓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在深空里跳。

“试观测期还没正式开始就发现了一颗。”沈世安摘下眼镜擦了擦，“这颗星的数据有一部分是你之前做候选体初筛时标过的天区里的。”

金曼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

“挺好的。”她说。

杨工在旁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了句“这小姑娘”。

陆晓峰站在主控台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搪瓷杯。他看着金曼，那个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冷淡——也不是热情，是一种安静的、找到了某些蛛丝马迹却还没完全确认的观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暂时先这样，以后再说”的表情。

下午三点。志愿者工作全部结束。小刘在广场上召集所有人拍了张合影——“大家都过来！站三排！高的站后面！”金曼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北师大的那个男生。拍完照小刘说“晚上有庆功宴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大家别迟到”，一群人散开，三三两两往大巴方向走。

金曼没有马上走。她沿着洼地边缘的步道走了一段，走到去年八月站过的那个土坡上。现在这个土坡已经修了护栏，铺了石板，成了一个正式的观景台。她扶着护栏往下看。

4450块反射面板铺满了整个洼地。馈源舱悬在正中央，六根钢索拉得笔直，在风中纹丝不动。反射面板把整个天空倒映出来，云在上面移动，像在镜子里一样。

风很大。

她忽然蹲下来。蹲在护栏边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她想起前世。前世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是2019年夏天，那时候她二十二岁，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克度镇的土路上，热得满头汗，心里又紧张又兴奋。那时候天眼已经正式运行半年了。而现在它才刚刚睁开眼睛。而她在这里。不是在2019年。是在2016年9月25日。在天眼落成的第一天。这一世她没有错过。前世所有的遗憾——那些错过的调试期、没有亲眼见过的馈源舱安装、没能在南仁东活着的时候听他亲口说“中国能做出来”——在这一刻全部被补上了。

身后有脚步声。

金曼拿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陆晓峰站在步道上，离她大概三米远。手里还是那个白色带蓝边的搪瓷杯，杯沿磕掉的那块瓷在阳光下很明显。他大概是出来透气的——控制室里待了一天，脸有点油，眼底有淡青色的眼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了”。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纸巾是超市买的那种三块钱一包的，包装皱巴巴的，大概是放在裤兜里压了一天了。

金曼接过来。

“风大。”他说。

金曼拿纸巾按了按眼角。纸巾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大概是洗裤子的时候连包装一起洗了又晾干的。她擤了一下鼻子。

“谢谢。”

陆晓峰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护栏旁边，往大窝凼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颌线条比去年更分明了一点，眼角有细纹，不像二十三岁的人。大概是在工地待久了的缘故，天天熬夜盯数据，皮肤状态不太好。

“你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他问。

金曼把纸巾攥在手里。这个问题她不能答实话。她第一次来这里是前世2019年。但她之前跟他说过“小时候在新闻上看到天眼就想来”，她得兜住。

“第一次亲眼看到是今年四月。调试期那次。”

“在那之前呢？”

“在电视上看的。新闻联播。2013年12月，圈梁合拢那天。”

陆晓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靠在护栏上，风吹得他的工装下摆轻轻晃动。

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停车坪上有人喊“还有没有人没上车”，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南老师的致辞你听了？”陆晓峰问。

“听了。”

“他说‘我可能看不到它出成果的那一天了’。”

金曼没说话。

“他的胰腺癌是去年查出来的。”陆晓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技术参数，但他握着搪瓷杯的手指节发白，“他查出来之后没休息。从去年到现在，照常来工地，照常开会，照常爬塔。上个月他还在控制室里跟我们熬了一个通宵，就是为了调馈源舱的定位精度。”

金曼低下头。

“他的身体已经不太行了。走路要拄拐杖，上下楼梯要人扶。但他不让任何人替他说‘不行’。”陆晓峰停下来喝了口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说‘行’。选址的时候别人说不行——他说行。立项的时候经费砍了一半，别人说不行——他说行。调试期传感器漂移超了标，我们说今晚可能搞不定——他说行。他说了一辈子‘行’。他的身体一直在告诉他‘不行’，但他不听。”

金曼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会掉下来。

“沈老师说，”陆晓峰把搪瓷杯放在护栏上，“南老师有一次在工地上跟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看不到FAST出成果。是看不到你们长大。”

“你们”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板的、不擅长抒情的调子。但金曼听出了分量。

她拿纸巾又按了按眼角。洗衣粉的味道呛得她想打喷嚏，但她忍住了。

“走吧。”陆晓峰拿起搪瓷杯，“庆功宴要迟到了。”

金曼跟着他往回走。两人沿着步道走到停车坪的时候，大巴已经发动了。赵铮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喊“快点快点就差你俩了”。

陆晓峰上了车，金曼跟在后面。车上坐满了志愿者和工程师，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分零食，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秦姐坐在后排朝金曼招手，旁边留了个空位。金曼走过去坐下，秦姐递给她一瓶水。

“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

秦姐笑了。“小姑娘挺能扛。将来进基地肯定没问题。”

金曼靠在椅背上。大巴开出大窝凼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回头看。夕阳正在往下落，反射面板从银白色变成暗金色，再变成暗银色。馈源舱还悬在正中央，六根钢索在暮色里变成六条细线。整个洼地像一只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她在心里说——第一目标完成。接下来：脉冲星、引力波、那篇论文。

晚上。庆功宴在克度镇最大的饭店举行。其实就是一家两层楼的农家乐，门口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热烈庆祝FAST落成启用”。店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每张桌上搁了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瓶白酒。后厨的大铁锅从下午就开始炖肉，香气顺着巷子飘了半条街。

金曼坐在角落的一张桌上。旁边是秦姐和几个数据组的工程师，对面是赵铮和他控制组的两个师兄。赵铮一坐下就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今天站了八个小时腿已经不是我的了”。秦姐说“你一个控制组的怎么好意思说累，数据组的小姑娘都没喊累”。赵铮朝金曼竖了个拇指。

菜上来了——酸汤鱼、辣子鸡、折耳根炒腊肉、炖猪脚。味道很贵州，鱼是现杀的黑鱼，酸汤是用酸番茄和糟辣椒熬的，又酸又辣，喝一口能出一身汗。赵铮吃了一口就说“我的天这也太辣了”，灌了半杯水，继续吃。

吃到一半，沈世安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站得不直——今天站了一天，老腰受不了——但声音还是大的。“今天，FAST正式落成了。这个望远镜，有人做了二十二年，有人做了十年，有人来了两年。但不管干了多久，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有福气的。来——干杯。”

十几张桌子的人一起站起来。搪瓷杯、玻璃杯、一次性纸杯碰在一起，酒洒出来溅在桌上。金曼端的是橙汁，跟秦姐碰了一下杯。

晚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金曼走在最后，从饭店门口出来。陆晓峰站在门外路灯下面，手里还是那个搪瓷杯——杯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上了茶，冒着热气。他看到她出来，从兜里又掏出一包纸巾。新的，没拆封，包装上的塑料纸还反光。

“刚才那包都湿了。这包没用过。”他把纸巾递过来，然后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做了什么不擅长的事急着撤退。

金曼站在路灯下面，把纸巾翻过来看了看。是超市买的那种，三块钱一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镇上那个小超市晚上九点就关门了，大概是他趁散场之前跑过去的。她拆开包装，抽了一张出来。纸是干的，没有洗衣粉的味道。

金曼把纸巾放进志愿者服的拉链口袋里。然后跟着人流往招待所方向走。路上没有路灯，有人拿手机照着亮，高一脚低一脚。秦姐走在前面，回头喊了她一声“金曼跟上”。

十点多，金曼回到招待所。陈晓涵已经睡了，被子蒙着头，手机掉在枕头旁边还亮着屏。金曼把她的手机捡起来充上电，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到自己床边。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第一目标完成”。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PSR J1928+1746——天眼正式发现的第一颗新脉冲星。前世没有它。这一世有了。时间线已开始偏移。接下来：成为FAST史上最年轻的独立一作。倒计时：八年。”

然后把陆晓峰给她的那包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放进了书包最深的夹层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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