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志愿者

2016年9月25日。凌晨四点半，克度镇招待所。

金曼在手机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外还是全黑的，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同屋的陈晓涵睡得正沉，被子卷成一团。金曼轻手轻脚下床，摸黑穿好衣服，把志愿者Polo衫的领子翻整齐，然后拿着洗漱包去了公共水房。

刷牙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脸上已经没有初中时那两颗青春痘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睛还是那样，亮，但沉。她拿冷水泼了把脸，冰得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五点半，所有志愿者在招待所楼下集合。一共四十人，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校，大多数是天文相关专业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带队老师是FAST工程办的小刘，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扎马尾，声音很大，拿着名单一个一个点名。点到“金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清华的？”

“是。”

“你们学校这次就来了你一个。”

金曼点头。小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继续往下念。

大巴在晨雾里开进大窝凼。车窗外的峰林轮廓渐渐清晰，灰色的石灰岩山峰一座接一座，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路是新修的，水泥路面平整，去年还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已经全铺好了。金曼靠着车窗看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

停好车后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喀斯特峰林后面跳出来，光线打在反射面板上，整个洼地从暗银色变成金色，再变成银白。

小刘拍着手喊：“各岗位就位！引导组的去嘉宾通道，接待组的去签到处，后勤组的去物资站，快快快别愣着！”

金曼被分在嘉宾引导组。岗位在观测室前面的广场入口，负责核验嘉宾名单、引导入场。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嘉宾名单，A4纸，密密麻麻排了将近两百个名字，按姓氏拼音排序。旁边站着两个同组的志愿者，一个北师大的男生，一个中科大的女生，三个人分了一下工——金曼负责核对姓名和单位，男生负责指引路线，女生负责发放胸花和资料袋。

七点半，嘉宾开始陆续到达。中巴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停车坪上，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有穿西装的、穿工装的、穿民族服饰的。金曼站在通道入口，一个一个核对——“您好，请问贵姓？”“王建国，中科院国家天文台。”“好的王老师，请往前走右转。”同样的话说了几十遍，嗓子开始发干。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瓶盖还没拧回去，余光里看到下一批嘉宾从大巴上下来。

她看到了李正华。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走得很快，旁边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他看到金曼，点了点头——“金曼，你也在。”“李老师好。”金曼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继续核对下一位。

沈世安随后也从同一辆车上下来，搪瓷茶缸端在手里，茶缸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大概是出发前赵铮帮他别上的——金曼看到花歪了一点，针脚也不齐。沈世安走到她面前时脚步没停，只说了句“站直了”，然后往嘉宾席走。

跟在沈世安后面下车的是赵铮。他今天穿了清华队的红色运动外套，胸口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他从金曼身边经过时朝她竖了个拇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然后小跑着跟上了沈世安。

八点十五分，嘉宾签到接近尾声。名单上大部分名字已经打上了勾，还剩零星几个没到。金曼把矿泉水瓶放下，揉了揉脖子。这时她看到陆晓峰从观测室那边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和平时那件沾满油渍的工作服不一样——这件明显是新洗的，折痕还在，头发难得地梳整齐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翻。他走到通道入口时停下来。

“引导岗？”

“嗯。”

“今天来的专家多。有些是FAST科学委员会的。”他翻开文件夹指给她看一个名字，“李正华旁边那位穿灰西装的是中科院国家天文台的副台长。你之前那颗候选体的数据已经提交给科学委员会了。”

金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文件夹合上，往控制室方向走了。步伐很快，像是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北师大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陆晓峰？”

“我们一个课题组的。”

“我靠。”他推了推眼镜，“我大三的时候听过他一次报告——讲馈源舱定位算法的。讲完之后我问了一个问题，他看了我三秒钟，说‘你回去把傅里叶变换重新学一遍’。全程没笑。”他顿了顿，“他对你态度挺好的。”

金曼没接话。

九点整，仪式正式开始。金曼的引导任务告一段落，她退到广场边缘站定。手里还攥着那份打满了勾的嘉宾名单，纸张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广场上站满了人。科学家、工程师、政府官员、媒体记者，还有大窝凼的村民。村民们穿着苗族盛装，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一面小国旗。金曼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苗族百褶裙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个子矮小，脸上的皱纹像山上的沟壑。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站着。金曼不知道她是谁，但她想起前世听过的故事——大窝凼的村民当年搬迁的时候，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他们说“国家的事，我们搬”。这些村民今天被请回来了，站在他们曾经住了一辈子的土地上，看着一个叫“天眼”的东西从自家的菜地里长出来。

台上，国家天文台台长正在致辞。接着是贵州省的领导。接着是科技部的代表。金曼一个一个听着，脚有点疼——站太久了。但她没有换姿势。

十点半左右，主持人宣布“请FAST工程发起人兼首席科学家南仁东致辞”。

金曼站直了一点。

她看到南仁东从**台侧面走上来。他穿着深蓝色工装，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一个巨大的引力对抗。工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瘦了，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比上次在新闻镜头里看到的更白了。

他走到话筒前面。广场安静下来。风吹过洼地，反射面板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今天，FAST正式落成了。”他说。

然后停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还要继续往下说。但他没有。他站在话筒前面，看着台下的人，看着远处的反射面板，看着头顶的天空。大概有十秒钟。金曼感觉到旁边的老太太把交叠在身前的手放下来，攥住了衣角。

“我今年七十二岁了。”南仁东开口，声音沙哑，不大，但字字清晰，“这个望远镜，我做了二十二年。从选址到立项到建设，每一步都有人跟我说‘不行’。台址太偏——不行。技术太难——不行。钱不够——不行。”

他又停了。

“我说——行。中国人能做出来。”

台下的掌声从人群中间爆发出来。不是礼貌性的拍几下手，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涌的、收不住的声音。金曼也在鼓掌，手拍得又红又疼。

“这个望远镜不是我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它是中国天文人的眼睛，也是人类的眼睛。它能让我们看到更远的宇宙，也能看到更深的自己。”

南仁东的声音有点哑，但他没有喝水。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可能看不到它出成果的那一天了。但没关系。”他抬起手，朝台下的年轻工程师们、朝洼地边缘的数据处理团队、朝不知道什么方向挥了一下，“你们能看到。你们会看到它发现新的脉冲星，看到它探测引力波，看到它回答我们还没想出来的问题。”

金曼站在广场边缘。手在裤缝处慢慢攥紧。

她想起了前世。前世她在天眼工作了五年，从2019到2024，从数据分析到算法架构，从第一颗脉冲星的数据清洗到引力波探测的前期准备。那五年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南仁东。她进基地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两年了。他的照片挂在基地大厅的墙上，桌上搁着他用过的搪瓷茶缸，杯底的茶垢没人洗。现在他还活着。还站在话筒前面，还拄着拐杖，还用他沙哑的声音说着“你们能看到”。

金曼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南仁东往后退了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响，更持久。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了一句“南老师辛苦了”。

金曼没有擦掉第二滴眼泪。她让它流到下巴，然后自己干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