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测试题

大一下学期开学第二周，金曼在沈世安的课题组办公室里领到了一道题。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天文系楼道尽头一间改装过的实验室。三张桌子拼成一张大台面，上面堆着显示器、键盘、论文打印稿、半盒饼干和一只落满灰的搪瓷茶缸。墙角立着一台老式机柜，风扇嗡嗡响，排出来的热风让整间屋子比楼道高了两三度。

金曼站在大台面旁边，沈世安坐在转椅上，翘着二郎腿。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肘部打了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你说你想进课题组。”沈世安从桌上翻出一个U盘，放在她面前，“这里面有一段FAST调试期的实测数据，大概两个小时的长度。频谱上有一个已知脉冲星信号，信噪比很低，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你的任务——把它的轮廓给我找出来。”

金曼拿起U盘，翻过来看了看。黑色塑料壳，没有标签。

“什么工具？”

“随便。Python、Matlab、IDL——你用惯什么用什么。”

“有什么限制？”

沈世安从眼镜片上面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像是老师在考学生，倒像一个老工程师在看一个新来的人拧螺丝——不是质疑，是等着看你拧不拧得动。他拿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没有。给你一周。”

金曼把U盘攥在手心，捏了一下，然后放进牛仔裤口袋里。

“不用一周。”她说，“三天。”

沈世安的茶缸停在半空。

“三天？”

“这段数据应该是2016年1月FAST调试期第三轮联测的数据。那颗已知脉冲星是PSR J0242+6256——周期约0.29秒，色散量大概在85 pc/cm³左右。”金曼顿了一下，意识到说得太精确了，补了一句，“我猜的。”

沈世安把茶缸搁下，搪瓷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盯着金曼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从桌上翻出一本台历，翻到这一周，在周四那一格上用圆珠笔画了个圈。

“周五早上八点。带着结果来我办公室。”

金曼拿着U盘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陈晓涵正在往泡面里倒开水。看到她进来，陈晓涵用叉子指着她说：“金曼你是不是要疯，大一就进课题组？你知道我们系那些研究生师兄听说之后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就那种——‘这人是谁’的表情。还有一个师兄说‘大一就敢去找沈世安，不是天才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陈晓涵说到这儿停了停，看着她，“哎，你是哪一种？”

金曼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的蓝色指示灯闪了两下。

“都不是。”她说。

数据加载出来之后，金曼先把头文件看了一遍。观测时间、频率范围、采样率、通道数——和她记忆中的参数基本一致。然后打开Python，建了一个新脚本，开始搭数据处理管线。

第一步是射频干扰消除。FAST调试期的数据里RFI很多，主要是地面通信信号和雷达回波。她用中值滤波加阈值切割，把频域上明显的窄带干扰先去掉。这一步写完运行花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步是消色散。她写了去色散算法，DM从0到150 pc/cm³，步长0.1。循环跑完之后做了信噪比峰值检测，最大值出现在DM=85.4 pc/cm³，和前世的实际值差了不到0.5。这一步跑完后，数据处理完了大半。

第三步是折叠。用已知的周期0.293秒做历元折叠，叠加所有脉冲周期。她盯着屏幕上的脉冲轮廓——一个漂亮的单峰结构，半高宽很窄，信噪比大概在12左右。对于一个DM=85 pc/cm³的脉冲星，这个信噪比说明数据质量还不错。

陈晓涵的泡面吃完了，叉子搁在碗沿上，歪头看着她屏幕上的脉冲轮廓图。“这是什么？”

“一颗脉冲星。”

“就这个——一小坨凸起？”

“对。它在银河系里，离我们大概三万光年。”

陈晓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句“你们学天文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继续低头喝汤。

金曼把数据处理结果整理成一份报告。八页纸，包括数据预处理流程、RFI消除方法、消色散参数扫描、折叠后的脉冲轮廓、信噪比评估和时间残差分析。报告写完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存成PDF，发到沈世安的邮箱。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周四下午两点，金曼正在上线性代数课，手机震了。沈世安回的邮件，只有两行字——

“明天早上八点，提前。带上你的代码。”

周五早上七点五十，金曼站在沈世安办公室门口。门还是虚掩的，里面传出键盘声，噼里啪啦，节奏很快。她敲了两下，里面说了声“进来”。

金曼推开门。沈世安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她的报告PDF，旁边是一个代码窗口。他今天戴了眼镜——他平时不太戴，只有看屏幕的时候才戴。金曼注意到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乱，像刚睡醒没梳。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坐靠在窗台边上，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起来比去年冬天稍微胖了一点，但整体还是偏瘦——陆晓峰。金曼进门时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

另一个站在沈世安身后，双手撑着椅背，凑近了看屏幕。这人块头很大，肩膀宽，穿着清华大学篮球校队的训练服，袖口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道疤。和办公室里的学术气氛不太搭。他看到金曼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大一新生？”

“是。”

“我叫赵铮。研二。”他上下打量了金曼一眼，“老沈说一个大一学生做出了脉冲星折叠——我还以为他诓我。”然后朝陆晓峰那边扬了扬下巴，“他是陆晓峰，直博第三年，平时话少。你不用理他，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话少。”

陆晓峰没接这个茬。他端着咖啡靠在窗台上，目光从金曼身上掠过，落在她手里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金曼在沈世安桌前站定。

沈世安把她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脉冲轮廓图。

“PSR J0242+6256。自转周期0.293秒。色散量85.4。这三个参数，你比我们组里之前做的差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五。”他抬头看她，“你告诉我——大一新生，第一次碰实测数据，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金曼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笔记本的边角。这个问题她得答好。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一个“你怎么知道的”堵死。

“我提前做了功课。”她说，“在拿到数据之前，我就把FAST调试期公开的技术参数查了一遍。频段、灵敏度、目标天区。PSR J0242+6256是调试期的已知脉冲星之一，它的周期和DM在文献里是公开的——2014年ApJ上有一篇论文提到过。我没查到，但猜测应该就在那个范围附近。”

沈世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射频干扰消除用的是中值滤波加阈值切割。消色散用的是标准相干消色散，DM步长取0.1。折叠用的是历元折叠，没有做模板匹配——因为这是第一次处理这颗星的数据，没有模板可以用。”金曼停了一下，“这些方法都是课本上的。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照着学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机柜的风扇嗡嗡响。

沈世安摘了眼镜，拿衣角擦着镜片。这个动作金曼看他做过很多次——前世每次在组会上听到学生瞎扯，他就会摘眼镜擦镜片。然后眼镜戴上，他看向旁边的陆晓峰。

“晓峰，你觉得呢？”

陆晓峰靠在窗台上，咖啡杯端在嘴边，没喝。他看金曼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赞赏，是审视。像一个经常和数据打交道的人看到了另一个也和数据打交道的人，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代码我看了。”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RFI消除那一段，阈值切割的参数选得很准。不是试出来的——是知道该用什么参数。”他停了停，“你做过类似的数据？”

金曼和他对视。

“没有。”她说，“但我看过FAST调试期RFI环境分析的那篇技术报告。报告里提到了常见干扰源和频段分布。我是照着那个设的参数。”

“哪篇报告？”

“南仁东老师团队2014年发表在内部技术通讯上的那篇。”

陆晓峰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没再问。把咖啡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金曼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笑，是那种发现了某个谜题还没想通答案、但已经决定要把它解开的细微表情。

“行。”沈世安把眼镜戴上，拉过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从今天起，你进课题组旁听。没有正式编制，没有津贴，没有署名权。干的活是最基础的——数据预处理、RFI标注、候选体初筛。每周参加一次组会，汇报进度。做不做？”

金曼没有犹豫。“做。”

“大一课程重，别挂科。”

“不会。”

沈世安拿圆珠笔在台历上又画了一个圈。今天的日期。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是我收过最年轻的编外。”他说，“别砸我招牌。”

金曼转身要走时，赵铮从沈世安身后走过来，把手机掏出来。“加个微信——课题组有个群，老沈基本不冒泡，晓峰偶尔发几个文件链接，主要是我在当气氛组。有什么问题你在群里问就行。别问晓峰——他回消息的速度以天为单位。”

金曼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赵铮的头像是他自己抱着一个小孩，背景在长城上。她加完好友，赵铮看了一眼她的头像——一片星空，没有自拍。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赵铮摇了摇头，拍了拍陆晓峰的肩膀，“晓峰，你十七的时候在干嘛？”

“高考。”陆晓峰淡淡地说。

“你看看人家。”赵铮啧啧两声。陆晓峰没理他，端着咖啡坐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敲键盘。但金曼出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细节——陆晓峰把她写的代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金曼走出天文系那栋灰色老楼时，三月的北京还在刮风。银杏树上挂着去年冬天残存的几片枯叶，在风中哗啦啦地抖动。她把笔记本电脑包往肩上拢了拢，往宿舍方向走。

路过操场时，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的。有个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扔回去，男生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继续走。

到了宿舍，她在床边坐下来，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2016年3月4日。进沈世安课题组。编外。无津贴无署名。陆晓峰看了我的代码。”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他没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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