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编外

四月。北京的柳絮飘得像下雪。

金曼在课题组待了一个月，干的活和沈世安说的一样——数据预处理、RFI标注、候选体初筛。这些活在课题组里属于最底层的体力劳动，研究生都不太愿意干，通常丢给本科生练手。金曼每天下课后去那间实验室坐三个小时，对着屏幕看频谱图，把干扰信号一条一条标出来。

陈晓涵问她“你天天对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图看什么”，她说“看星星”。

“你们天文系的人看星星是用电脑看的？”

“射电波段肉眼看不见。要用望远镜接收电磁波，转化成频谱图，再从频谱图里找信号。”

陈晓涵听了半天，最后说“算了我不问了，越问越觉得你在念咒”。

第三周的时候，陆晓峰出现在实验室里的频率变高了。他平时不怎么来这间屋子——他有自己的工位，在走廊另一头的研究生办公室里。但最近他总会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端着咖啡过来，在窗台上靠一会儿，然后走到金曼身后，看一眼她的屏幕。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没说话，站了几分钟就走了。第二次他站了十分钟，看她标注了一批RFI数据，问了一句“你标注的标准是什么”。金曼说“频域宽度超过5MHz的非天文信号都标，持续时间小于1秒的暂态信号单独标，不做自动剔除”。他嗯了一声，走了。

赵铮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等陆晓峰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对金曼说：“你知不知道晓峰这人主动跟人说话有多罕见？我研一刚进组的时候，他三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最多是‘嗯’‘好’‘行’。他主动问你问题，说明他对你有点好奇。”

金曼没接话。她知道他不是好奇。他是在验证她到底有多“正常”。一个十七岁的大一新生，处理FAST调试期数据的手法太老练了——老练到不像新人。这就是陆晓峰的思维方式：他不信天才——他只信数据。而金曼就是他正在收集的一个数据点。他在观察她，看她到底是真的懂，还是碰巧做对了一道题。

金曼没让他抓到任何破绽。她刻意控制自己标注和筛选时的效率，偶尔会故意犯一些小错——把射频干扰的频段标偏一点点，或者在折叠时先用了不够精准的DM步长再重新迭代。每次犯错她都会立刻纠正，并在组会记录里写上“参数选取不当，已修正”。这种“会犯错但能改”的表现，恰好是一个聪明新人的正常状态。而需要越界的时候——比如在做脉冲星折叠时判断轮廓是否为真实信号——她会把判断依据写成是从某篇公开论文里参考的，不在论文引用范围之外的任何地方留下无法解释的专业判断。

四月的一个周五下午，金曼正在做一批数据的消色散处理，陆晓峰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住。这次他没问技术问题。他说了一句话，语速比平时更慢，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去年天文竞赛那道选址题——你是怎么想到写微重力测量的？”

金曼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等了很久。从第一次在北大天文系大厅里差点撞到他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迟早会被问到。她的竞赛卷子被李正华调过原件，陆晓峰当时去资料室看了那份卷子，并且给李正华发过一条消息——“她的答案不像是从课本上学来的。”现在她坐在他的课题组里，他不可能不问。

“看过一篇科普文章。讲FAST选址的。”她继续敲键盘，没有停，“文章里提到了微重力勘探技术。”

“那篇文章叫什么？”

“忘了。好像是中科院地质所发的。”

“中科院地质所。”陆晓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咀嚼这四个字的可信度，“他们2014年确实发过一篇微重力在喀斯特地区应用的文章。”

“可能是那篇。”金曼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价。

安静了几秒。机柜的风扇嗡嗡转，窗外的柳絮飘进来一朵，落在键盘上。金曼用手指弹开。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问。

“好奇。”陆晓峰说。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很平，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份卷子我看过。选址题你写了三段正文加两段补充。微重力、暗河渗透系数、注浆复测。顺序和用词——跟FAST内部的一份会议纪要高度重合。”

金曼转头看他。

“你觉得我是从哪看来的？”

陆晓峰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不是笑，是发现了一个谜题还没想通答案的表情。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想出来的。”

他推门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赵铮从头到尾没说话，瞪着眼睛看看门又看看金曼，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有。”

金曼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但她的手心有一点湿。

四月末，金曼领到了课题组里第一份“正经活”。那天组会上，沈世安把一沓打印好的数据参数表推到桌子中间，茶缸搁在旁边，搪瓷杯底在纸上印了个圆圈。

“这批数据是上周从FAST传过来的。调试期的脉冲星候选体初筛结果——两百多个候选，需要人工复核。赵铮手头有事，晓峰在赶论文。金曼，你来筛第一轮。”

金曼接过那沓纸。两百多个候选体，每个都带着周期、DM、信噪比、频谱图和脉冲轮廓。

“筛完之后把结果给晓峰复核。”沈世安补了一句，“他签字才算通过。”

金曼看了一眼陆晓峰。他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一串她看不懂的代码。他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金曼知道这是沈世安故意的——让陆晓峰来复核她的筛选结果，等于让一个最信不过她的人来检验她。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如果陆晓峰签了字，那就证明她的筛选经得起最严的审视。

回到宿舍之后，金曼把两百多个候选体摊开。她把表放在床边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打开Python。

第一步筛频谱。把信噪比低于8的全部筛掉——留下六十三个。第二步筛轮廓。把周期折叠后脉冲轮廓明显不是天文信号的全部筛掉——留下二十一个。第三步筛频散。把消色散曲线不符合理论DM延迟模型的全部筛掉——留下九个。这九个候选体里，八个是已知脉冲星。一个是未知的——信噪比不高，轮廓有点模糊，但它的周期很稳，0.417秒，DM=121.3。金曼盯着这个候选体的频谱图看了很久。心跳快了半拍。这个参数她前世见过。一颗新的脉冲星——前世是在调试期后期才被确认的，现在它提前出现了。

她把九个候选体的复核结果整理成一份十二页的报告，发给了陆晓峰。

两天后的下午，陆晓峰把她叫到了实验室。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开着她的报告，旁边是他自己写的复核代码。窗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键盘缝隙里，他没有管。

“前八个没问题。”他说，“第九个——这颗0.417秒的——你是凭什么把它留下来的？”

“信噪比刚好卡在阈值上，8.2。但它的消色散曲线很干净，不像噪声。周期也稳——三次独立观测，周期偏差不到0.1毫秒。如果是噪声，周期不会有这么高的稳定性。”

陆晓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复核意见栏里写了几个字。字迹很小，很工整。

“复核通过。建议列入重点观测目标。”

金曼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谢谢陆师兄。”

陆晓峰没抬头，继续敲代码。“不用谢。数据对就是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晓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颗星如果真的被确认是新脉冲星——你是第一发现人。大一，十七岁，发现一颗脉冲星。”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些人不喜欢太快的人。”

金曼回头。陆晓峰正看着她。不是审视——是一种提醒。他的眼睛在屏幕光下显得很深。她想起他在前世的口碑——冷面心热。对数据苛刻，对人也苛刻，但他从不在背后整人。他要是对你有意见，当面就说完了。

“谢谢。”她说。

陆晓峰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金曼走出实验室时走廊里没什么人。五月的傍晚，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眼南方。贵州的方向。数据是从那里传来的。她筛选的那些信号，是在大窝凼那座银色巨碗里接收到的电磁波，穿越了几万光年的星际空间，落在她的屏幕上。

她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就是沈世安第一次给她的那个黑色U盘，里面现在存着她进课题组以来处理过的所有数据。她攥在手心，捏了一下。然后往食堂方向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她看到赵铮在篮球场上打球。他看到她，远远喊了一嗓子——“金曼！听说你筛出一颗新候选体？”金曼朝他竖了个拇指，赵铮在球场上吼了一声“牛”，被队友骂“你防守呢”。

晚饭是食堂的红烧肉盖饭。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看新闻。FAST官网更新了一条消息——“反射面板铺设已全部完成，馈源舱安装调试正在进行。落成启用仪式定于2016年9月25日。”

她把这条新闻截屏，存进一个叫“FAST”的相册里。这个相册里有她收集的每一张天眼照片——圈梁合拢、反射面板铺设、支撑塔吊装、馈源舱调试。

晚上回到宿舍，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写有“FAST落成仪式”的那一页。

在“报名志愿者”下面加了一行字。

“志愿者申请已提交。等待通知。”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拔开笔帽。

“2016年5月。第一颗候选体通过复核。陆晓峰签的字。”

她停了一下。

“他说：有些人不喜欢太快的人。他提醒得对。但该快的时候还是得快。时间不等人。”

窗外，北京的五月夜晚安静而温暖。远处有蛙鸣，从荷塘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金曼靠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前世的2016年。那时候她正读大二，天文学刚入门，每天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而真正的FAST——那座她后来献出了五年生命的望远镜——正在贵州的群山中一点一点成型。她错过了它的诞生。这一世不会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志愿者报名系统。填到最后一栏——“为什么想参与FAST落成启用仪式”——她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因为我在贵州长大，因为我在学天文，因为我想亲眼看到它睁开眼睛。”

提交。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小字：“报名成功。审核结果将于2016年7月通过邮件通知。”

金曼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