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大窝凼

八月中旬，距离开学还有两周。

金曼跟爸妈说要去平塘县看一个“大学老师推荐的天文观测基地”。妈妈没多问，往她包里塞了两瓶水和一袋煮鸡蛋。爸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去上班了。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从县城到克度镇。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喀斯特峰林。灰白色的石灰岩山峰一座接一座，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石兽。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司机把方向盘打得飞快，车里的乘客随着弯道甩来甩去，有人骂了一声，司机咧嘴笑了笑，没减速。

克度镇是个小镇。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一楼开着五金店、小超市、米粉铺子。街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两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车按了喇叭才懒洋洋地挪开。她在大街上找了一辆摩的，跟师傅说“去大窝凼”。师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边在施工，不让进。”

“我就在外面看看。”

摩的师傅姓罗，五十多岁，脸晒得黝黑，说话一口黔南口音。他说他之前给FAST工地拉过材料，对路很熟。摩托车在山路上突突突地跑了半个小时，路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再从碎石路变成土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天空被山体挤成一条窄缝。

然后视野突然开阔了。

摩托车停在一个土坡上。前面就是大窝凼。

金曼下了车，走到土坡边缘。风扑面而来，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洼地比她记忆中要大。没有反射面板，没有馈源舱，没有电缆和板房——只有灰色的石头和绿色的草。但圈梁已经架起来了，银色的钢结构像一枚巨大的戒指，镶在洼地的边缘。六座百米高的支撑塔立在山体上，钢索从塔顶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工地上停着卡车和吊车，安全帽攒动，有人在喊“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焊枪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散开的烟火。

这是2015年的天眼。还没成型，但骨架已经有了。像一头正在长身体的巨兽，趴在山谷里，等着被填充血肉。南仁东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如果FAST不能按时建成，我死不瞑目。”金曼前世没亲眼见过南仁东，但她知道，他这时候还在工地上，每天拄着拐杖爬上山来看施工进度。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咳嗽越来越厉害，但谁劝他休息都不听。这个人用他的方式，把命放在了这片洼地里。

金曼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没写字，只是站在那里看。风吹着她的脸，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罗师傅熄了火，蹲在摩托车旁边抽烟。他看了看金曼，又看了看大窝凼。

“你一个小姑娘跑来看这个做啥？”

“我想学天文。”金曼说。

罗师傅没听懂天文是什么意思，但他哦了一声，把烟灰弹在泥地上，踩了一脚。

“那你以后能来这儿上班不？”

“能。”金曼说。

罗师傅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片工地，好像在想这地方以后能有什么像样的单位。

金曼在土坡上站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拔开笔帽。

“2015年8月。大窝凼。圈梁已立，面板未铺。明年九月落成。我还会再来。”

她把笔记本合上，转身。

“罗师傅，走吧。”

回到镇上，金曼在小吃摊上吃了一碗米粉。米粉是手工切的，汤底是酸汤，放了折耳根和花生碎。老板娘一边烫粉一边问她从哪里来，她说黔南来的。老板娘愣了一下，说“黔南人还跑来看这个？天天在电视上看还看不够”，金曼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粉她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等返程的车。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李正华名片的那一页。下面已经写了很多东西——物理压轴题、高考目标、陆晓峰的名字。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去北大之前，先去清华。”

这是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清华天体物理中心。前世的导师在那里等她——虽然这一世她还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办公室的门牌号，知道他会在哪几天下午出现在天文系的走廊里。她要提前见他。不是等他来找她——是她去找他。

半个月后，北京。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天空蓝得不真实。清华西门进进出出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迎新横幅拉在梧桐大道上——“欢迎2015级新同学”。金曼穿过人群，找到了物理系所在的理科楼。一栋灰色的老建筑，爬山虎把整面墙爬满了，风吹过来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

她没去新生报到点。她去了天文系研究生办公室。楼道里很安静，研究生的工位大多空着——暑假还没结束。她找到了那扇门，门上贴着铭牌——“天体物理中心”。

门是虚掩的。她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声音沙哑，中气不太足。金曼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沾着灰。桌上堆满了论文和资料，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台式机，屏幕上开着一个数据分析界面。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往电脑里敲东西。

金曼认识这个人。陆晓峰。偏瘦，短发，眼睛不大但很利。和去年冬天在北大天文系大厅里遇到他时比，他看起来更疲惫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转回了屏幕。

然后她看向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毛衣。毛衣领子有点松垮，袖口也磨毛了。他的头发很乱，像被风吹过之后就没再梳过。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看她的时候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开口。他看起来不像是清华的教授。更像一个常年在工地上晒太阳的工程师。

金曼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她知道他是谁。

沈世安。清华天体物理中心教授，FAST数据处理系统总工程师。前世他是她的导师。前世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大一入学教育会上，他穿着同一件洗旧的工装坐在讲台上，其他教授轮番讲话的时候，他在旁边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她那时候坐在台下觉得这个教授真奇怪。后来她才知道，他前天晚上刚从平塘飞回来——在工地上盯了三天三夜的数据系统调试。

沈世安抬头看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同学，找谁？”

金曼走进办公室一步。陆晓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照进来，在办公桌上落了一地碎金。

“沈老师，”她说，“我想跟您学射电天文。”

沈世安摘下眼镜，拿衣角擦着镜片。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擦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哈了口气继续擦。

“你是新生？”

“是。”

“叫什么名字？”

“金曼。清华天体物理专业，2015级。”

沈世安把眼镜戴上，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像别的老师看学生那种慈祥或严厉——他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个数据点，一个异常值，一个需要重新校准的观测结果。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查过清华天体物理中心的官网。您是FAST数据处理系统的总工。”

沈世安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你想学射电天文。你知道射电天文最需要什么吗？”

“耐心。”金曼说。她没有犹豫。

沈世安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引起了注意。

“为什么？”

“因为数据处理的工作量比光学天文大一个数量级。一天的数据量可能是一个TB，有用的信号可能只有几个比特。把有用的信号从噪声里捞出来——需要磨。磨很久。”

沈世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着金曼，好像在重新评估一个他已经有了初步判断的对象。

“你高中学过什么？”

“物理竞赛。天文竞赛。自主招生过了北大。”

“北大？”沈世安的语气有点微妙，“那你为什么不去北大？”

“因为清华天体物理是全国最好的。”金曼说，然后停了一下，“而且您在这里。”

沈世安沉默了片刻。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鼻梁。金曼看见他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是一双工程师的手，不像一个教授的手。然后他把眼镜放下来，从桌上抽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邮箱地址，递过来。

“这是我们课题组的内部邮箱。你先好好开学，把基础课修完。如果成绩够好，下学期可以申请进课题组旁听。”

金曼双手接过便签。纸片是黄色的，粘性不太好了，边角卷起来。

“谢谢沈老师。”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世安在背后叫住她。

“金曼。”

她回头。

“你刚才说耐心。还有一个东西比耐心更重要。”

金曼看着他。

“方向。”沈世安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耐心是磨出来的。方向是选的。方向选错了，越有耐心走得越偏。方向选对了，慢慢走也能到。”

金曼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鞠了一躬。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她把便签折好放进笔记本夹层。窗外，清华的九月正在燃烧。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边缘一圈金边，中间还是绿的。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放着搪瓷脸盆和热水瓶，新生报到第一天的标配。

她下了楼，往新生报到点走。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

报到、分宿舍、领军训服装、开新生入学教育会。清华的军训在大学一年级结束后的暑假，八月底到九月中旬。金曼跟室友一起排队领了迷彩服、胶鞋、帽子、腰带。她的室友叫陈晓涵，湖南长沙人，物理系大一的，圆脸，扎双马尾，性格活泼，见面第一句话是“你也是物理系的吗我们寝室四个人三个物理系一个天文系你住哪张床”。

金曼的大学生活开始了。她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课表上塞满了课——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普通物理、大学英语、天文学概论。室友在刷剧和逛淘宝的时候，她在做傅里叶变换练习题。室友在讨论隔壁班男生的时候，她在翻FAST调试期的技术报告——那些报告是她从沈世安课题组的公开资料库里下载的，每一篇都做了笔记。

她等了两周，没有等到陆晓峰来找她。那个在资料室里研究她竞赛卷子的年轻人，在沈世安办公室里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屏幕的人——他记得她吗？金曼想，大概不记得。去年冬天在北大天文系大厅，她只是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差点撞到他。一个照面而已。

但她不着急。

她的第一篇论文，那个关于脉冲星快速筛选算法的项目，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两年。前世她花了五年才做成，这一世她要从大一开始做准备。她不需要陆晓峰现在就认识她。她只需要在他注意到她之前，把底子打好。

九月最后一天，金曼在教学楼楼下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通知。

“关于征集2016年FAST落成启用仪式大学生志愿者的通知。”

她的心跳了一下。

通知上写着：FAST将于2016年9月25日在贵州平塘举行落成启用仪式，现面向全国高校征集大学生志愿者，负责接待、引导、讲解等工作。报名截止时间：2016年5月。

她把那张通知读了三遍。然后拿手机拍下来，存进相册。回到宿舍，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写有“第一目标：2016年FAST落成仪式”的那一页。

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报名。志愿者。我必须站在大窝凼的那一天。”

窗外，北京的秋天深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黄灿灿的，踩上去软软的。有人骑着自行车碾过落叶，沙沙的声音传进宿舍。

金曼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离2016年9月25日还有整整一年。

一年之后，她要站在大窝凼。不是以游客的身份——是以志愿者的身份。以清华天体物理专业学生的身份。以一个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的人的身份。

然后她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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